怀瑾出生后的第三天,唐念婉终于洗了澡。
春兰烧了一大锅艾草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,热气腾腾的,把她整个人熏得像一只刚出锅的粽子。她靠在浴桶边缘,热水没过肩膀,多日来的疲惫像被泡软了一样,一点一点地从骨头里化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——妊娠纹还在,像淡粉色的细蛇,蜿蜒在小腹和大腿上。太医说会慢慢淡下去,但不会完全消失。唐念婉摸着那些纹路,想着怀瑾在她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,踢了她无数次,让她吐了无数回,最后用一场撕心裂肺的疼痛来到这个世界。这些纹路,是他来过的痕迹。她不想让它们消失。
“唐美人,水凉了,该起来了。”春兰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。
唐念婉从浴桶里站起来,春兰帮她擦干身体,换上一件干净的月白色寝衣。头发还湿着,春兰用干帕子一缕一缕地绞,绞到半干,又用梳子慢慢梳通。
“怀瑾呢?”唐念婉问。
“乳母刚喂过,睡着了。就在隔壁,春兰听得到动静。”春兰顿了顿,“唐美人,您真的不让怀瑾睡在您屋里?”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他睡隔壁吧。春兰在这里,随时能听到。我晚上睡不好,奶水会少。太医说的。”
春兰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但她心里知道,唐美人不是怕奶水少,是怕自己太爱怀瑾,爱到离不开他。她是一个太认真的人,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,连当母亲也是。如果怀瑾睡在她旁边,她大概一晚上都不会合眼,一直看着他,看着他,看着他。唐念婉靠在枕头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但没有在看。她在听隔壁的动静。怀瑾在睡觉,很安静,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,然后归于沉寂。她听着那声音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“唐美人,陛下今天来吗?”春兰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。
“不知道。他让人传话说今天朝堂上有事,可能会晚一些。”
“那您先喝汤,不等陛下了。”
唐念婉接过碗,慢慢喝着。红枣汤熬得浓稠,甜丝丝的,是她喜欢的味道。她喝了几口,放下碗,又去看了一眼门口。门开着,暮色从外面涌进来,橘红色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。院子里那棵叫念怀的桂花树,嫩芽已经变成了小叶子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怀瑾满月的时候,我想给他办个小小的仪式。”唐念婉忽然说。
春兰愣了一下。“满月?宫里没有这个说法。皇子满月,一般是皇后娘娘做主,办个宴席,请各宫的妃嫔和大臣的夫人们来坐坐。”
“不用那么隆重。”唐念婉摇了摇头,“就是想给他剃个胎发,做一件小衣裳,留一双小脚印。我家乡的习俗。”
春兰看着她,没有问“你的家乡在哪里”。她在唐念婉身边待了大半年,已经学会了不问这个问题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那奴婢去准备。”
暮色渐深。承香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。唐念婉靠在枕头上,手不自觉地放在身边空着的位置。以前刘彻来的时候,会坐在那里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等怀瑾踢他。现在怀瑾已经不在她肚子里了,他踢的是乳母的手,是春兰的手,是任何把他抱在怀里的人的手。
他还没有踢过刘彻的手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门口的宦官唱了一声。
唐念婉抬起头,刘彻已经走了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深衣,头发束在玉冠里,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精神还好。他看到唐念婉靠在枕头上,嘴角弯了一下,走过来在榻边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吃了睡了,醒了吃了。很乖。”
“你呢?”
“臣妾也还好。”唐念婉顿了顿,“就是想怀瑾。他在隔壁,臣妾听得到他的声音,但看不到他的人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朕让人把他抱过来。”
“不用了,他睡了。别吵他。”
刘彻没有坚持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比怀孕前瘦了一些,手腕细得像一截藕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陛下今天忙吗?”
“忙。匈奴那边又不安分了。”刘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不说这个。”
唐念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两个人安静地坐着。隔壁传来怀瑾的一声哼唧,然后是乳母轻轻的拍抚声,哼唧声渐渐消失了。
“陛下,怀瑾满月的时候,臣妾想给他办一个小小的仪式。”唐念婉说。
“什么仪式?”
“剃胎发。做一件小衣裳。留一双小脚印。”唐念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“臣妾家乡的习俗,给孩子祈福用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好。朕让人准备。”
“不用准备什么,就是小小的。臣妾和陛下,还有皇后娘娘,沈姐姐,春兰,就够了。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王似呢?”
唐念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“王姑娘想来就来,臣妾不拦着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他伸出手,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“你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“臣妾没有勉强。臣妾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她相处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慢慢想。不急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春末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在承香殿的院子里,照在那棵叫念怀的桂花树上。唐念婉靠在刘彻肩上,听着隔壁怀瑾偶尔发出的哼唧声,心里忽然很安定。
满月那天,天还没亮,春兰就起来准备了。她在院子里摆了香案,上面放着剪刀、红绳、一块柔软的绸布和一小碗清水。唐念婉抱着怀瑾从殿内走出来,怀瑾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——是沈悦做的,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,栩栩如生。他醒着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吐着泡泡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刘彻站在香案旁边,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深衣,头发束在金冠里。他看着唐念婉抱着怀瑾走过来,伸出手,把怀瑾接了过去。怀瑾到了父亲怀里,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了小脸,像是要哭。刘彻低下头,看着他,轻轻晃了晃手臂。怀瑾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嘴里的泡泡吐得更大了一些。唐念婉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些红。
卫子夫来了。沈悦来了。王似也来了。几个人站在廊下,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仪式。没有人大声说话,没有人喧哗,只有春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和怀瑾偶尔发出的咿呀声。
唐念婉拿起剪刀,从怀瑾的头上剪下一小撮胎发。胎发很软,很细,像丝线一样,在她掌心里蜷成一团。她用红绳扎好,放在绸布里,包起来。
“这个要收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等他长大了,给他看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唐念婉又拿起怀瑾的小脚丫,在绸布上印了一个脚印。小小的脚趾,小小的脚掌,只有她拇指那么大。她看着那个脚印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九个月前,她从天而降,跪在椒房殿中央。刘彻看着她,问“你叫什么名字”。她说“唐念婉”。他不知道她是谁,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。但现在,她的孩子的脚印印在绸布上,她的孩子叫刘闳,她的孩子有父亲,有母亲,有一个家。
“好了。”唐念婉把绸布收好,擦了擦眼角,“臣妾失礼了。”
刘彻伸出手,把怀瑾递给她。唐念婉接过怀瑾,怀瑾在她怀里扭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他看着她的脸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努力看清这个抱着他的人是谁。唐念婉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闳儿。”她轻声说,“满月快乐。”
怀瑾打了个哈欠,闭上了眼睛。他睡着了。唐念婉抱着他,站在春天的阳光里,站在两千年前的春风里,站在那棵叫念怀的桂花树旁边。刘彻站在她旁边,卫子夫和沈悦站在廊下,王似站在她们旁边,春兰在收拾香案。
满月仪式很简单。没有宴席,没有宾客,没有繁文缛节。只有一家人,在春天的院子里,给一个孩子祈福。他会长大,会走路,会说话,会叫“父皇”,会叫“母妃”。他会在父亲教他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,会在母亲教他读书的时候偷偷打瞌睡,会成为一个独立的、有自己的想法的、不再需要父母时刻陪伴的人。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满月的婴儿,在母亲的怀里,睡得香甜。
傍晚,刘彻批完折子来到承香殿。怀瑾刚喝完奶,醒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帐顶的龙纹。唐念婉把他放在榻上,趴在旁边,用一根手指逗他。怀瑾抓住了她的手指,握得很紧。
“他力气很大。”刘彻在榻边坐下,看着怀瑾抓着唐念婉手指的样子。
“像陛下。”
“像朕好。”刘彻伸出手,让怀瑾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。怀瑾一手抓着父亲,一手抓着母亲,嘴里吐着泡泡,看起来很满足。唐念婉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陛下,您说,他以后会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万一像陛下呢?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笑得更深了。窗外夜色渐浓,春兰点上了灯。橘红色的光在殿内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。唐念婉靠在枕头上,刘彻靠在她旁边,怀瑾躺在他们中间,抓着两个人的手指,已经睡着了。一家三口,在灯下,安安静静的。谁也没有说话。但什么都不用说。
“陛下。”唐念婉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今天很开心。”
刘彻转过头看着她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嘴角是弯着的,眼睛里有光。
“朕也是。”他说。
夜深了。长安城的夜风吹过屋顶,带着春天末尾的花香。承香殿的院子里,那棵叫念怀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枝头的叶子沙沙作响。它还会长高,会长大,会开出花来。怀瑾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