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瑾在唐念婉肚子里待了四个月的时候,第一次踢了她。
那天傍晚,唐念婉靠在承香殿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正在看《诗经》。春兰在旁边绣帕子,绣的是个小老虎——她说要给小皇子准备出生后的第一件礼物。唐念婉笑她太急,春兰不服气,说“小皇子再过几个月就出来了,现在不绣,什么时候绣?”两个人正说着话,唐念婉的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、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颤动,而是一下实实在在的、像小鱼吐了个泡泡一样的动静。
她的手停在竹简上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唐美人?怎么了?”春兰抬起头。
唐念婉没有回答。她放下竹简,把手放在小腹上,等着。过了几息,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“春兰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他动了。”
春兰愣了一下,然后手里的帕子掉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真的?小皇子动了?”她扑到榻边,伸出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,抬头看着唐念婉,“奴婢……奴婢能摸吗?”
唐念婉点了点头。春兰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,等了半天,怀瑾不动了。春兰等了又等,怀瑾就是不动。她失望地收回手,眼圈有些红。“他不理奴婢。”
唐念婉忍不住笑了。“他才四个月,还不会理人。”
“可是您说他会动——”
“他动了一下就不动了。可能累了,在睡觉。”
春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的肚子,嘟囔了一句:“小皇子真是有个性。”
唐念婉笑着摇了摇头,手还放在小腹上。她在等。等怀瑾再动一下。等了很久,怀瑾没有动。但她不着急。他在里面,好好的,健健康康的,会翻身了,会吐泡泡了。这就够了。
傍晚,唐念婉去宣室殿。四个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,不是很明显,但走路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会用手托着腰。春兰跟在后面,紧张兮兮地喊她走慢点。
刘彻在批折子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,眉头微皱。“朕不是让你别来了吗?”
“臣妾不来,谁给陛下按摩?”
“朕不需要按摩。”
“陛下的颈椎又硬了。”唐念婉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“臣妾一按就知道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唐念婉的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,找到风池穴,轻轻按了下去。她的肚子顶着他的后背,圆圆的,硬硬的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“唐念婉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他今天动了吗?”
唐念婉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手刚才停了一下。每次你手停,都是有事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的后脑勺,弯了弯嘴角。“动了。下午动的。像小鱼吐泡泡。”
刘彻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,停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。他的手很大,几乎覆盖了她整个隆起的腹部。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,暖暖的。
“他不动了。”唐念婉说。
“他在睡觉。”刘彻的手没有收回去,“朕等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的侧脸。他低着头,看着她的肚子,表情很专注,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、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宝物。她的眼眶有些发酸,但没有哭。她最近越来越容易掉眼泪,太医说是怀孕的缘故,让她不要担心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怀瑾动了。一下,不轻不重,正好踢在刘彻的掌心里。刘彻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他抬起头,看着唐念婉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烛光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像是震撼又像是感动的光。
“他踢朕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他认得朕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“他才四个月,还不认得人。”
“他认得。”刘彻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,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,“朕是他的父亲,他当然认得。”
唐念婉没有反驳。她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已经是冬天了,桂花早谢了,院子里光秃秃的,只有几竿修竹还绿着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。春兰过去加了炭,殿内暖洋洋的。
“陛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张内侍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。
“端进来。”
晚膳摆了一桌子。唐念婉的胃口比前两个月好了很多,虽然还是有些挑食,但至少不会一吃就吐了。她喝了一碗鸡汤,吃了半碗米饭,夹了几筷子青菜。刘彻看着她吃完,才自己动筷子。
“陛下,您不用看着臣妾吃。”
“朕怕你又吐。”
“臣妾已经不吐了。”
“上个月你也这么说,然后吐了三天。”
唐念婉心虚地低下头。她确实又吐了,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的第二天。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刘彻面前已经没有信用可言了。
用完晚膳,两个人靠在榻上说话。唐念婉靠着他的肩膀,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。怀瑾在肚子里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回应父亲的抚摸。
“陛下,臣妾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王似最近……有没有来宣室殿?”
刘彻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来了。”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见她了?”
“见了。”
唐念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刘彻侧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没什么要问的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刘彻沉默了几秒。“她来谢恩。她父亲又升了官,朕随口说了句‘你父亲办事得力’,她就来谢恩了。”
唐念婉点了点头。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“你就只会说‘知道了’?”
“臣妾还能说什么?”唐念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臣妾是美人,她是秀女。陛下见谁,是陛下的事。臣妾没有资格过问。”
刘彻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你在不高兴。”
“臣妾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刘彻伸出手,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“你不高兴的时候,眉心会动。很轻,但朕看得见。”
唐念婉垂下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唐念婉。”刘彻叫她的名字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说过,你在朕这里,不会变。不管谁来,你都不会变。”
唐念婉的眼眶红了。她不想哭的,她最近哭得太多了。但刘彻说“不会变”的时候,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是因为王似?是因为怀孕?是因为她太累了?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她只是觉得,在这个两千年前的世界里,在这个她本不属于的时代里,有一个人对她说“不会变”,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刘彻擦她脸上的泪,“太医说了,哭多了对眼睛不好。”
“臣妾没哭。臣妾只是……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刘彻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,没有拆穿她。他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,手继续放在她的肚子上。怀瑾又踢了一下,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,在安慰她。
“陛下。”唐念婉吸了吸鼻子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以后不问了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您见了谁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问就问。”
“臣妾不问了。臣妾相信陛下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在安抚怀瑾,又像是在安抚她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长安城的冬夜很冷,风声从屋顶上呼啸而过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这个古老的城市。但宣室殿里是暖的。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,烛光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两个人靠在榻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怀瑾在唐念婉的肚子里安静了下来,大概睡着了。手牵着手,十指相扣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但吹不进来。
夜深了,更鼓响了三次。唐念婉靠在刘彻肩上,眼皮越来越重。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他在说话,声音很低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
“唐念婉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朕不会变。”
她听到了。她弯了弯嘴角,想回答,但已经睡着了。刘彻低头看着她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嘟着,手放在肚子上,像在护着怀瑾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她的肩膀,然后也闭上了眼睛。
今晚,他应该也能睡得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