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唐念婉还记得秋天的最后一场雨,淅淅沥沥下了三天三夜,把宫里仅剩的几朵桂花都打落了。然后一夜之间,风变了方向,从北方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承香殿里早早地烧起了炭盆。春兰把所有的窗缝都用纸糊了,又在门口挂了厚厚的棉帘,生怕一丝风透进来。唐念婉靠在榻上,肚子已经五个月了,隆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。她穿着一件厚实的夹棉深衣,外面还裹着一件狐裘——是刘彻让人送来的,说是匈奴进贡的上等狐皮,整个后宫只有她和卫子夫有。
“唐美人,喝姜汤了。”春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。
唐念婉看了一眼那碗姜汤,胃里微微翻了一下。她怀孕之后就不喜欢姜的味道,但太医说冬天喝姜汤可以驱寒,对胎儿好。刘彻听了太医的话,命她每天必须喝一碗。不喝不行。
她端起碗,屏住呼吸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。春兰赶紧递上一颗蜜饯,她塞进嘴里,含了半天,那股辛辣才慢慢压下去。
“陛下今天派人来问了三回了。”春兰收拾着碗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,“问您今天喝了没有,吐了没有,肚子有没有不舒服。”
唐念婉靠在枕头上,手放在肚子上。怀瑾在里面动了一下,五个月的胎动已经很频繁了,有时候是踢,有时候是翻身,有时候像是在里面打拳。太医说这是胎儿强壮的表现,让她不要担心。
“陛下今天很忙吗?”她问。
“听张内侍说,匈奴那边又出了状况,陛下一整天都在宣室殿和大臣们议事。”春兰顿了顿,“晚饭都是在宣室殿用的,没回后宫。”
唐念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最近匈奴的局势确实不太平,刘彻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,眉心那道竖纹比以前又深了几分。她每天晚上给他按摩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。她心疼,但帮不上什么忙。她能做的,就是在宣室殿等他来,给他按按肩膀,陪他说说话,让他在她身边睡一个没有梦的觉。
“唐美人,沈美人来了。”门口的宫女通报。
沈悦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夹棉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,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。她的鼻子被风吹得红红的,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。“好冷。”
“沈姐姐,这么冷的天你还来。”唐念婉赶紧让春兰倒热茶。
沈悦把食盒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。“做了些红枣糕,想着你可能想吃。”她打开食盒,红枣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。唐念婉闻了一下,胃里没有翻腾,反而有些饿了。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松软香甜,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“沈姐姐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闲着没事做,就琢磨些吃的。”沈悦在她旁边坐下,看着她隆起的肚子,“他今天动了吗?”
“动了。刚还在踢。”
沈悦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。怀瑾很给面子地踢了一下,沈悦的手颤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温柔得像冬天的阳光,照在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“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唐念婉看着沈悦的脸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沈悦入宫大半年了,刘彻从来没有召她侍寝过。不是因为她不好看,也不是因为刘彻不喜欢她,而是——唐念婉不知道原因。她不敢问,也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沈姐姐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会不会觉得寂寞?”
沈悦的手从她的肚子上收回来,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有时候会。但大多数时候,不觉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有事做。绣花,看书,做点心,来你这里坐坐。”沈悦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也就不觉得了。”
唐念婉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沈悦和她一样大,十七岁,在现代是高二学生,是在教室里刷题、在操场上跑步、在食堂里吐槽饭菜的年纪。但在这里,她是沈美人,是皇帝从不召幸的妃子,每天在芙蓉阁里绣花、看书、做点心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“沈姐姐,”唐念婉握住她的手,“你以后可以天天来。我这里随时欢迎你。”
沈悦看着她,眼眶微微红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傍晚,刘彻来了。
他今天看起来很疲惫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嘴唇也有些干裂。他在门口脱了大氅,走进内殿,在唐念婉旁边坐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放在她的肚子上。怀瑾踢了一下,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陛下今天很累?”唐念婉问。
“嗯。”
“匈奴那边……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刘彻打断她,靠在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唐念婉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伸出手,按在他的太阳穴上,轻轻揉按。他的眉头在她的手指下慢慢松开了一些,但眉心那道竖纹还是很深。
“陛下,您要不要睡一会儿?”
“不睡。朕等会儿还要批折子。”
“那就躺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脱了靴子,在榻上躺了下来。唐念婉把被子盖在他身上,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呼吸均匀而绵长,像一个普通的、累了一天的男人。唐念婉看着他,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怀瑾在里面安静了下来,像是在陪父亲一起睡觉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明天是腊月初八。在现代,腊八节是要喝腊八粥的。妈妈每年都会熬一大锅,放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薏米、糯米,八种材料,甜丝丝的,她每次都能喝两大碗。今年,她喝不到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刘彻沉睡的脸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眼眶有些酸,但没有哭。她是唐念婉,是屈原的后人,是大汉的美人,是怀瑾的母亲。她不能哭。
“唐美人,您怎么了?”春兰轻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唐念婉眨了眨眼睛,“春兰,明天是腊月初八,你知道吗?”
春兰愣了一下。“奴婢不知道。宫里有这个说法吗?”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腊八节是南北朝之后才兴起的,汉代还没有这个节日。“没有。是我家乡的习俗。腊月初八要喝腊八粥,用八种材料熬的,喝了可以驱寒祈福。”
春兰看着她,想了想。“那奴婢明天给您熬一锅?八种材料,奴婢去御膳房要。”
唐念婉看着春兰那张认真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“好。八种材料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一样都不能少。”春兰重复了一遍,转身出去了。
唐念婉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全黑了,风还在吹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但宣室殿里是暖的。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,烛光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刘彻在她身边睡着,怀瑾在她肚子里安静地待着。她忽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。不是腊八粥,不是现代,不是过去。而是此刻,此时,这个冬天,这个房间里,这些人。
夜深了。刘彻醒了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到唐念婉还在旁边看着他的脸,愣了一下。“你一直在看朕?”
“臣妾在看陛下睡觉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唐念婉弯了弯嘴角,“陛下睡着的时候,不皱眉头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。“朕去批折子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腊月初八。臣妾让春兰熬了粥,陛下明天来喝。”
刘彻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什么粥?”
“腊八粥。臣妾家乡的习俗。喝了可以驱寒祈福。”
“好。”刘彻说,“朕明天来。”
他走了。唐念婉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然后躺下来,手放在肚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怀瑾在里面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:晚安,母亲。她弯了弯嘴角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但吹不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