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喜的消息传开后,承香殿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。每天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——各宫妃嫔、朝中命妇、甚至一些唐念婉从未听说过的人,都派人送来补品和贺礼。春兰忙着登记造册,收礼收到手软。
“唐美人,这是李才人送的红枣,这是赵良人送的银耳,这是——”春兰翻着礼单,“这是王姑娘送的白玉送子观音。”
唐念婉正在喝银耳羹,听到“王姑娘”三个字,勺子顿了一下。王似。她送了一尊送子观音。唐念婉放下勺子,接过那尊观音看了看。白玉的,雕工精细,观音怀里抱着一个胖娃娃,笑容慈祥。东西是好东西,但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把观音递还给春兰,“放在库房里。”
“唐美人,不摆出来吗?”
“先收着。”
春兰应了一声,抱着观音出去了。唐念婉靠在榻上,手放在小腹上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入秋已经一个多月了,桂花还在开,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繁盛了。花瓣稀疏了许多,香气也淡了,像一个正在谢幕的舞者,跳完了最后一支舞,慢慢地、优雅地退场。
有喜之后,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最明显的变化是——她开始吐了。不是早上吐,是随时随地的吐。闻到油腻的味道吐,闻到鱼腥的味道吐,有时候什么都闻不到,光是站起来就吐。太醫说是正常现象,过两个月就会好。唐念婉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两个月。
这天早上,她刚喝了一口粥,胃里就翻江倒海,趴在床边吐了半天,吐到眼泪都出来了。春兰在旁边拍着她的背,急得眼眶通红。
“唐美人,您这吐得太厉害了,奴婢去请太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唐念婉接过帕子擦了擦嘴,“太医说了,正常现象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唐念婉没有力气跟她争,靠在枕头上,闭着眼睛。手还放在小腹上,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,好像不摸着肚子就不放心似的。
“唐美人,王姑娘来了。”春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情愿。
唐念婉睁开眼睛。王似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深衣,发髻上簪着几支珍珠簪子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看起来是来送东西的。
“唐姐姐,我煮了些红枣粥,想着你可能吃不下油腻的,这个清淡些。”王似的语气亲切而得体,像多年的姐妹。唐念婉看着她,沉默了一秒。“进来坐吧。”
王似走进来,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,打开食盒。红枣粥的香气飘出来,甜丝丝的,不腻。唐念婉闻了一下,胃里没有翻腾,倒是有些饿了。
“谢谢王姑娘。”春兰接过粥碗,试了试温度,才递给唐念婉。
唐念婉喝了一口。红枣煮得软烂,粥熬得浓稠,甜度刚好。她喝了几口,停下来,看着王似。
“王姑娘怎么有空来?”
“听说唐姐姐吐得厉害,想来帮忙。我母亲怀我弟弟的时候,也是吐得厉害。我照顾过,有一点经验。”王似的笑容很真诚。唐念婉看着她的脸,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虚伪或算计。但她没有找到。王似的眼睛很清澈,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,像两弯新月。她看起来是真的在关心。
“谢谢。”唐念婉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王似站起来,“唐姐姐好好歇着,我不打扰了。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王似走了。春兰送她出去,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唐美人,您觉得王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
唐念婉端着粥碗,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她的粥,确实好喝。”
春兰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唐念婉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防人之心不可无,王似不是善茬。但她现在没有力气想这些。她只想把粥喝完,然后躺下睡觉。
下午,沈悦来了。她带了一罐酸梅汤,说是自己熬的,止吐效果很好。唐念婉喝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胃里舒服多了。
“沈姐姐,王似今天来了。”唐念婉放下碗,看着沈悦。
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送粥。红枣粥,很好喝。”
沈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唐念婉诚实地说,“她看起来是真心在关心,但我不确定。可能我自己太敏感了,总觉得她做什么都有目的。”
沈悦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你在宫里待久了,难免会这样。但也不要太防着人。有些人,确实是真心的。只是真心里,也可能掺杂别的东西。”
唐念婉点了点头。沈悦说话总是这样,不偏不倚,不把人往坏处想,也不把人往好处想。这就是她最让人舒服的地方。
傍晚,刘彻来了。他今天比平时来得早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表情比平时严肃。唐念婉靠在榻上,看到他进来,要起身行礼。刘彻按住了她的肩膀,不让她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
“臣妾还没到起不来的地步。”
“朕让你躺着就躺着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乖乖躺了回去。刘彻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的脸色。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——苍白,嘴唇干裂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今天吐了几次?”他问。
“不多。三四次。”
春兰在旁边忍不住插嘴:“陛下,唐美人今天吐了七八次,早上的粥全吐了,中午的也没吃进去几口。”
唐念婉瞪了春兰一眼。春兰缩了缩脖子,但没改口。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把手里的竹简递给唐念婉。“这是朕让太医新开的方子,专门止吐的。你看看。”
唐念婉展开竹简,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味药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“臣妾看不懂。”
“不用看懂。朕让太医煎好了送来,你每天喝两次。”刘彻顿了顿,“不喝不行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“陛下,您怎么跟哄孩子似的?”
“你现在比孩子还难哄。孩子喝药可以灌,你朕不能灌。”
唐念婉笑得更深了。笑着笑着,胃里忽然翻了一下,她赶紧捂住嘴,趴在床边。春兰递过帕子,刘彻接过帕子,轻轻擦着她嘴角的污渍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一个在照顾病人的普通男人。唐念婉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红。
“陛下,您不用做这些。”
“朕想做。”刘彻把帕子递给春兰,看着唐念婉,“你吐成这样,朕批折子也批不进去。”
唐念婉低下头,手放在小腹上。“他太闹了。才这么小,就这么闹。”
“他像你。”
“臣妾才不闹。”
“你第一天在椒房殿出现的时候,把满殿的人都闹了。”
唐念婉被噎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她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确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陛下记性太好了。”
“朕说过,朕记性一向好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春兰点上了灯,橘红色的光在殿内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。刘彻没有走。他批折子批到很晚,唐念婉就躺在旁边,看着他。他批折子的时候眉头会皱,看到不好的消息会抿嘴,看到好消息嘴角会微微弯一下。他以为她睡着了,其实她没有。她一直在看他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今天不回去吗?”
刘彻放下朱笔,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朕今晚在这里。”
“明天还要上朝——”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弯了弯嘴角。她往旁边挪了挪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刘彻脱了外袍,躺下来。唐念婉侧过身,面对着他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陛下,臣妾今天吐了八次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撒娇,又像是在诉苦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太医说再过两个月就好了。臣妾觉得臣妾撑不到两个月。”
“你撑得到。”刘彻握紧她的手,“朕在这里,你撑得到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她今天红了好几次眼眶,但没有哭。她不想在他面前哭,不想让他觉得她脆弱。她学了七年礼仪,礼仪老师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“不能在人前失态”。但在刘彻面前,她已经失态了无数次。梦游、亲他、说“臣妾喜欢陛下”、说“臣妾在这里有陛下”。再多一次又何妨?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想给孩子取个乳名。”
“你不是取了大名吗?闳。”
“大名是大名,乳名是乳名。不一样的。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你想取什么?”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怀瑾。怀瑾握瑜,是屈原《九章》里的句子。臣妾的祖先写的。”
“怀瑾。”刘彻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都能用。”
唐念婉笑了。“那就叫怀瑾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,淡淡的,像一个快要醒来的梦。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说,怀瑾会长什么样?”
“像你。”
“万一像陛下呢?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笑了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。像在哄一个孩子,又像在哄两个——一个在她怀里,一个在她心里。
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了。承香殿的灯火还亮着。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最后几片花瓣落下来,像这个秋天最后的叹息。明天早上,会有人来扫的。明天早上,唐念婉会醒来,喝药,喝粥,可能会吐,可能会好一点。一切照旧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因为怀瑾在那里。在她肚子里,在这个两千年前的秋天里,在月光和桂花香里,安静地、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谁也不知道他会长得像谁。但他会长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