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念婉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,正在教才人们行跪拜礼。
那天她跪下去,站起来,忽然眼前一黑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春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,才没让她摔在地上。
“唐美人!您怎么了?”春兰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没事,起猛了。”唐念婉站稳了,揉了揉太阳穴,“继续。”
但春兰不依。她拉着唐念婉回到承香殿,按着她坐下,转身就去找太医了。唐念婉看着春兰跑出去的背影,想叫住她,但没来得及。她坐在桂花树下,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。不会吧?她心里算了一下日子——圆房到现在,差不多一个月了。月事确实没来,她以为是最近太累了,没在意。但如果是真的……
太医来得很快。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御医,诊了半天的脉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慎重,从慎重变成笑容。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恭喜唐美人,您有喜了。”
春兰尖叫了一声,然后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唐念婉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放在小腹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有喜了。怀孕了。她有了刘彻的孩子。她在这个两千年前的世界里,有了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。
“多久了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回美人,大约一个月。脉象还浅,但确凿无疑。”
一个月。就是圆房那次。唐念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想象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、正在生长的生命。她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。她是十五岁的高中生,在现代,十五岁怀孕是天大的新闻。但在这里,她是唐美人,是皇帝的妃子,怀孕是她最大的价值。
“唐美人,老臣去禀报皇后娘娘和陛下。”太医说着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唐念婉叫住他,“先不要告诉陛下。我想自己跟他说。”
太医愣了一下,看了看春兰。春兰点了点头,太医便应了,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唐念婉和春兰。春兰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哭得稀里哗啦。“唐美人,您有喜了!您要做母亲了!奴婢太高兴了——”
唐念婉看着春兰哭成泪人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“你怎么比我还激动?”
“奴婢替您高兴!”春兰吸着鼻子,“您知道吗,在后宫,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。不管陛下以后宠谁,您有了皇嗣,就谁也动摇不了您的位置了。”
唐念婉没有说话。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。在后宫,孩子是最大的护身符。但她想的不止这些。她想的是,这个孩子是她的,是她和刘彻的。不是工具,不是护身符,是他们的孩子。
“春兰,帮我换身衣裳。我要去宣室殿。”
唐念婉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深衣,发髻梳了简单的垂云髻,簪了那支白玉兰簪。她还涂了一点胭脂——不是匈奴使者送的那盒,是她自己调的。对着铜镜照了照,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“唐美人,您走路慢一点。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春兰跟在后面,紧张兮兮地叮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宣室殿。刘彻正在批折子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唐念婉进来,眉头微皱。“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”
唐念婉走到他面前,行了一个礼。“臣妾有一件事想告诉陛下。”
刘彻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“什么事?”
唐念婉深吸一口气。“臣妾有喜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刘彻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。
“臣妾有喜了。太医刚诊过,一个月了。”
刘彻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。他的手很大,很温暖,覆在她平坦的肚子上,像在感受什么。他低着头,唐念婉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她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在发抖。汉武帝,天子,天下最有权势的人,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陛下?”唐念婉轻声叫了一声。
刘彻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烛光,是一种唐念婉从未见过的、像是惊喜又像是震撼的光。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不是嘴角微弯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笑。
“朕要当父亲了。”他说。
“陛下已经当父亲了。据儿——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刘彻打断她,声音有些哑,“据儿出生的时候,朕在战场上。朕没有看到他来到这个世界,没有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。朕回到长安的时候,他已经满月了。朕抱他的时候,他哭了。他不认识朕。”
唐念婉的眼眶红了。她从来不知道这些。史书上不会写这些。史书只会写“元朔元年,卫子夫生皇长子刘据”,不会写刘彻在战场上听到儿子出生的消息时是什么表情,不会写他赶回长安抱起儿子时儿子哭了是什么心情。
“这一次,”刘彻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,“朕在。”
唐念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不想哭的,她是来告诉他好消息的,不应该哭。但刘彻说“朕在”的时候,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“别哭了。”刘彻伸手擦她脸上的泪,动作很轻,“有喜了不能哭,对孩子不好。”
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皇后生据儿的时候,朕问过太医。”
唐念婉吸了吸鼻子,努力把眼泪憋回去。刘彻看着她的样子,弯了弯嘴角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温暖,心跳很快——比平时快。唐念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那急促的心跳声,忽然觉得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。他也是人,也会激动,也会紧张,也会因为即将到来的孩子而手发抖。
“唐念婉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谢什么?谢她怀孕?谢她怀了他的孩子?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。
卫子夫第一个来承香殿道贺。她带了一堆补品——人参、鹿茸、阿胶,堆了满满一桌子。她坐在唐念婉床边,握着她的手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好好养胎,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。学堂的事本宫会让别人去教,你只管歇着。”
“皇后娘娘,臣妾可以继续教——”
“不可以。”卫子夫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,“头三个月最要紧,你不能再跪了。等胎稳了,你想教,本宫不拦你。”
唐念婉看着卫子夫那双温和的眼睛,忽然觉得皇后是真的在关心她,不是因为她是刘彻的宠妃,不是因为怀了龙种,而是真心实意地、作为一个过来人、一个母亲,在照顾一个第一次怀孕的年轻女孩。
“臣妾听皇后娘娘的。”唐念婉说。
卫子夫笑了,拍了拍她的手。“好好养着。有什么需要的,随时让人来找本宫。”
卫子夫走后,沈悦来了。她带了一罐自己腌的梅子,说是止吐用的。“你现在还没开始吐,但过几天可能就会了。这个梅子酸酸甜甜的,你难受的时候吃一颗。”
“沈姐姐,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
沈悦笑了笑。“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,学了一点。”
唐念婉看着沈悦那张温柔的脸,心里暖暖的。“沈姐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沈悦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“你好好养胎,就是谢我了。”
傍晚,刘彻来了。他没有批折子,早早地就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递给唐念婉。“这是朕让太医院写的孕期注意事项。你看看。”
唐念婉接过来展开,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——饮食禁忌、起居注意事项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、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,详细得像一本教科书。
“陛下,这也太详细了。”
“详细点好。你这个人,什么都自己扛,不看着你,你又要去跪着教礼仪了。”
唐念婉心虚地低下头。“臣妾已经不教了。皇后娘娘不让。”
“朕也不让。”
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刘彻在榻边坐下,看着她。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眼睛亮亮的。他的手又放在了她的小腹上。今天他已经放了好几次了,好像不摸一下就不放心似的。
“陛下,才一个月,什么都摸不到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陛下还摸?”
刘彻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就那样放在她的小腹上,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,暖暖的。唐念婉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那里,让他摸着她平坦的肚子,想象着里面的小生命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想要儿子还是女儿?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都行。”
“陛下不想再要一个皇子?”
“已经有了据儿。再来一个皇子,也行。来个公主,也行。”刘彻看着她,“只要是你的,都行。”
唐念婉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鼻子有些酸,但没有哭。她今天哭得太多了,不能再哭了。
“陛下,臣妾想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“你想取什么?”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如果是男孩,叫闳。闳者,宏大也。希望他心胸宽广,志存高远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“闳。好名字。”
“如果是女孩,叫——”
“不会的。”刘彻打断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朕有一种感觉,是男孩。”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陛下还会感觉这个?”
“朕是皇帝,天子。天子有预感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“那臣妾就准备男孩的名字了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唐念婉靠在他肩上,他坐在她旁边,手放在她的小腹上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唐念婉轻声说了一句:“陛下,您说,孩子会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像你好看。”
唐念婉的耳尖红了。“陛下不要总说这种话。”
“朕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也不能总说。”
刘彻弯了弯嘴角,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承香殿的桂花树,照着满地的金色花瓣,照着两千年前的秋风。唐念婉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两只手叠在一起,放在她的小腹上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刚刚开始的生命。看不见,摸不着,但它在那里。在两千年前的秋天,在桂花香里,在月光下,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。它在慢慢地、安静地、一天一天地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