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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屈家后人

唐念婉手腕上的伤养了三天才好。

这三天里,刘彻不许她去学堂,不许她按摩,甚至不许她拿书——说翻书也会用到手腕。唐念婉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软禁的犯人,只不过这个监狱是承香殿,狱卒是春兰,而背后的大boss是那个批折子都要抽空派人来问她“今天涂药了吗”的男人。

“陛下又派人来了。”春兰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得意之间,“问您手腕好些了没有,药涂了没有,今天有没有偷偷去学堂。”

唐念婉正躺在榻上数房梁,闻言翻了个白眼。“你跟他说,我好多了,药涂了,学堂没去。再去个人告诉他,我今天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、上了几次茅房——要不要我写个折子递上去?”

春兰忍着笑把银耳羹递给她。“陛下也是关心您。”

唐念婉接过碗,喝了一口,甜的,炖得软糯,是她喜欢的口味。“这不是关心,这是监控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但嘴角是弯的。

傍晚,唐念婉终于被“解禁”了。她换了身衣裳,往宣室殿走。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,宫道上已经点起了灯笼,一盏一盏,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小路。她走在路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请安的时候,卫子夫提到了王似。

“王似病好了,过几日就要入宫了。”皇后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唐念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王似。历史上的王夫人,卫子夫之后最得宠的妃子,生下了刘彻的第二个儿子刘闳。她原本应该在选妃时就入选的,但“因病缺席”,拖到了现在。

唐念婉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的暮色。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嫉妒——她还没有资格嫉妒,她是美人,王似进来至少也是美人,说不定直接封夫人。也不是害怕——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刚入宫时战战兢兢的小丫头了。她说不清,大概是……一种“要来的人终于要来了”的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
宣室殿。刘彻今天没有批折子。唐念婉到的时候,他正站在地图前面,和张内侍说着什么。看到她进来,张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
“来了?”刘彻转过身看着她,“手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唐念婉抬起手腕给他看。红痕已经褪了,皮肤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,像一条细细的丝线。

刘彻握住她的手腕,翻过来看了看,拇指在那道淡粉色的印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再涂两天药。”

“已经好了。”

“再涂两天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没有反驳。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
刘彻松开她的手腕,回到书案前坐下。唐念婉注意到他的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盒胭脂。不是他用的,是女人用的。青色的瓷盒,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做工精致,一看就不是宫里的寻常物件。

“陛下,这是什么?”唐念婉指着那盒胭脂。

刘彻看了一眼。“别人送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匈奴使者。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匈奴使者给皇帝送女人的胭脂?这是什么操作?

“使者说,是他们草原上最好的胭脂,献给陛下,让陛下转赠给最宠爱的妃子。”刘彻的语气很平淡,“朕用不上,放着也是放着,你拿去吧。”

唐念婉看着那盒胭脂,没有伸手。“陛下,匈奴使者为什么要送这种东西?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觉得呢?”
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试探。想看看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是谁,想看看陛下的后宫是什么样,想从中找到可以拉拢或者可以利用的人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也有一丝欣赏。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
“臣妾不傻。”唐念婉顿了顿,“这盒胭脂,臣妾不能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臣妾拿了,就等于告诉匈奴使者,臣妾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。那臣妾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。他们会打听臣妾的来历、家世、喜好,会在臣妾身上找突破口。”唐念婉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臣妾不想当靶子。”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弯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几分惊喜和几分骄傲的笑。“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。”

“臣妾只是怕死。”

刘彻把那盒胭脂推到一边。“那就放着吧。等皇后来了,让她处置。”

唐念婉点了点头,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“陛下,臣妾今天可以按摩了吗?”

“你不是说好了吗?”

“好了。可以按了。”

刘彻没有拒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唐念婉的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,找到风池穴,轻轻按了下去。三天没按,他的肌肉又硬了不少,像一块被拧紧的湿毛巾。她一点一点地揉开那些硬结,力道不轻不重,速度不快不慢。

“陛下,”她一边按一边说,“臣妾今天请安的时候,皇后娘娘说,王似的病好了,过几日就要入宫了。”

刘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睁眼。

“陛下见过她吗?”

“选妃的时候她没来,朕没见过。”
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想见她吗?”

刘彻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

“臣妾就是问问。”

刘彻转回头,重新闭上眼睛。“她是秀女,入宫是规矩。见不见的,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

唐念婉闭了嘴。她知道自己问多了。她是美人,没有资格过问陛下见谁不见谁。但她忍不住。王似这个名字,在她心里压了很久。从她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起,她就知道王似迟早要来。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王夫人,得宠,生皇子。她以为自己不在乎,但真到了这一天,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乎的。

“唐念婉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你今天按的力道,比平时重。”

唐念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,她的手指比平时用了更大的力气。她放松了一些。“臣妾在想事情,走神了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……王似入宫之后,住哪里。”

刘彻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是皇后的事。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别想了。”

唐念婉没有接话。她的手指继续在他的脖子上揉按,一下一下,恢复了平时的力道和节奏。殿内安静了下来,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
过了很久,刘彻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在朕这里,不会变。”

唐念婉的手停了一下。“……什么?”

“不管谁来,你在朕这里,不会变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

唐念婉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着他的头发被玉冠束起的样子,看着他耳后那一小片被烛光映得发红的皮肤。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但她没有哭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按他的脖子。“臣妾记住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

过了几日,王似入宫了。

唐念婉是在请安的时候见到她的。那天早上,椒柏殿里比平时多了好几个人——秀女们、才人们、良人们,都来了,想看看这个“因病缺席选妃”的王家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。王似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深衣,发髻上簪着几支金饰,妆容精致而明艳。她生得很美——不是唐念婉那种清丽脱俗的美,而是一种明艳动人的、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美。她的眼睛很大,嘴角微微上翘,即使不笑也像在笑,带着一种天然的娇媚。

“臣女王似,参见皇后娘娘。娘娘千岁。”她的行礼很标准——手的位置、膝盖的角度、重心的分配,都挑不出毛病。唐念婉在心里给她打了八分。不是十分,因为她的节奏太快了——快了一点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唐念婉看出来了。

卫子夫端着茶杯,淡淡一笑:“起来吧。赐座。”

王似站起来,在右侧最末的位置坐下——那是新人的位置。她坐下的姿态也很标准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于膝上,目光平视前方。但唐念婉注意到,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速度很快,像在数人头,又像在记每个人的脸。

她在观察。唐念婉想,和自己刚入宫时一样。唐念婉垂下眼睛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有看她。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王似的一举一动。王似有没有看她?有。而且不止一次。那种目光不是好奇,而是审视——像是在说:你就是唐念婉?那个从天而降、被陛下第一眼看中的唐美人?

请安结束后,妃嫔们陆续散去。唐念婉走在最后面,和沈悦并肩。

“那个王似,你看到了吗?”沈悦轻声问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规矩很好。人也聪明。”

沈悦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看得比我细。你觉得她……”

“沈姐姐,”唐念婉打断她,“她是什么样的人,跟我们没关系。我们做好自己就行。”

沈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
两个人走出椒柏殿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唐念婉抬起头,看着秋天的蓝天白云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王似来了。但她不怕。她是唐念婉,是屈原的后人,是学了七年礼仪的唐美人,是刘彻说“你在朕这里不会变”的那个人。不管谁来,她都还是她。这一点,不会变。

傍晚,唐念婉照常去宣室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——不是刘彻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她停了一下,张内侍走过来,小声说:“唐美人,陛下在里面见王秀女。您要不要先回去?”

唐念婉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沉默了两秒。“不用。我在这里等。”

张内侍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廊下。唐念婉坐下,春兰站在她旁边,脸上写满了心疼和不平。唐念婉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廊下,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紫色。桂花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她肩上。

她等了大半个时辰。

门开了。王似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压住得意但压不住的、嘴角微微上翘的笑。她看到唐念婉坐在廊下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了得体的笑容。“唐美人。”

唐念婉站起来,微微颔首。“王姑娘。”

王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她带着宫女走了,脚步声轻快而自信。唐念婉看着她的背影,什么也没有说。

“唐美人……”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帮我看看头发乱了没有。”唐念婉转过头看着她,“等会儿进去,不能失礼。”

春兰吸了吸鼻子,帮她整理了一下鬓角。“没有乱。”

唐念婉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刘彻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的茶盏换过一巡,竹简摊开着,朱笔搁在一旁。他看到唐念婉进来,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“来了?”
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唐念婉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谒礼。

“起来。”

唐念婉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带着灵泉水特有的清冽。刘彻的肩膀在她手下慢慢放松下来。

“你在外面等了多久?”他问。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张全说你等了快一个时辰。”

唐念婉的手没有停。“臣妾不觉得久。”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似来谢恩。她父亲升了官,朕随口说了句‘你父亲教女有方’,她就来谢恩了。”

唐念婉没有接话。她知道刘彻在解释。他从来不跟人解释——他是皇帝,不需要解释。但他在跟她解释。

“陛下不用跟臣妾说这些。”唐念婉轻声说,“陛下见谁,是陛下的事。臣妾只是一个美人,没有资格过问。”

刘彻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委屈,没有不高兴,也没有假装大度。她就是平静的,像秋天的湖面,没有风,没有浪。

“你在不高兴。”他说。

“臣妾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刘彻伸出手,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“你不高兴的时候,眉心会动。很轻,但朕看得见。”

唐念婉垂下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“臣妾没有不高兴。臣妾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?”

“谢恩的机会。臣妾的父亲……臣妾的父亲不在长安,臣妾不能像王似那样,随时可以进宫谢恩。”唐念婉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有时候会想,如果臣妾的父亲也在长安,陛下会不会也对臣妾说一句‘你父亲教女有方’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,久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。

“你父亲教女有方,”刘彻说,“不需要朕说,也是事实。”

唐念婉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光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承诺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你父亲不在长安,朕没办法对他说‘教女有方’。”刘彻握住她的手,“但朕可以对你说——你做得很好。从第一天到现在,一直都很好。”

唐念婉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低下头,看着被他握住的手。“臣妾记住了。”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,像这个古老城市的心跳。

张内侍守在殿门口,听到里面没有动静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春兰,压低声音说:“你家主子,今天等了一个时辰,一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
春兰抿着嘴,眼眶红红的。“唐美人就是这样。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
张内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知道的。”

春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了。月光照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。远处,承香殿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
没有人来扫。但明天早上,会有人来扫的。明天早上,唐念婉会从宣室殿回到承香殿,换一身衣裳,去椒柏殿给皇后请安,去后宫学堂教才人们行礼。一切照旧。

王似来了。但一切照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