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长安城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。
唐念婉是在半夜被雷声惊醒的。一道闪电劈开夜幕,将整个宣室殿照得雪亮,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,轰隆隆地滚过来,像是天上有巨人在推磨。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往旁边靠了靠——然后想起,刘彻今晚没有来承香殿。
匈奴那边又出了状况,他在宣室殿和几个大将军议事,一直议到深夜,让人传话说今晚就歇在宣室殿了。唐念婉一个人躺在承香殿的榻上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但雷声一道接一道地响,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,她怎么也睡不着。她不怕打雷——在现代的时候,她能在雷雨夜一觉睡到天亮。但在这个两千年前的宫殿里,在这个没有避雷针、没有钢筋水泥、只有木头和瓦片的建筑里,雷声听起来格外可怕。像是天在发怒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。
又一道闪电。唐念婉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。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春兰的——春兰的脚步声很轻,像猫。这个脚步声很沉,很快,像是有人在跑。被子被掀开了。
刘彻站在床边,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,头发散着,还有雨水打湿的痕迹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像是跑过来的。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“打雷了。”刘彻说,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臣妾不怕打雷。”
刘彻看着她——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一只被雷声吓到的兔子。他没有拆穿她,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,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“朕怕。”
唐念婉又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刘彻的脸,雷光一闪,照亮了他的五官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像小孩子一样的、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害怕的光。
“陛下怕打雷?”她问。
“朕小时候,有一次在甘泉宫,雷电劈中了殿前的槐树。树着了火,烧了半宿。朕那时候才五岁,吓得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。”刘彻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唐念婉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从那以后,每次打雷,朕都睡不着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所以陛下不是因为臣妾怕打雷才来的,是因为陛下自己怕打雷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。
唐念婉忽然笑了。她往旁边挪了挪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“陛下,躺下。臣妾陪您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躺下了。他穿着寝衣,没有脱,被子只盖到腰间。唐念婉侧过身,面对着他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他的手很大,很温暖。十指相扣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小时候也怕打雷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怕吗?”
“臣妾说不怕,是怕陛下笑话臣妾。”唐念婉弯了弯嘴角,“臣妾小时候,每次打雷都跑去找妈妈。妈妈会把臣妾抱在怀里,捂着臣妾的耳朵,说‘不怕不怕,雷公爷爷只是在打鼓’。后来臣妾长大了,不好意思去找妈妈了。但每次打雷,臣妾还是会缩在被子里,假装自己睡着了。”
刘彻听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你也会假装?”
“臣妾也是人,当然会假装。”
殿外又是一道闪电,雷声紧接着响起来,比之前更大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唐念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,刘彻也收紧了一些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但两只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陛下,”唐念婉开口,“您小的时候,打雷了怎么办?”
“找母后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母后会让宫女把所有的门窗关好,然后在朕的床头点一盏灯。她说,有光的地方,雷就不会来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没有。但母后在,朕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陛下后来呢?长大了之后,打雷了怎么办?”
刘彻没有回答。唐念婉看着他的侧脸——雷光一闪,照亮了他眉心的那道深痕。她忽然明白了。他长大了。长大了,就不能找母后了。他是皇帝,是天下人的依靠,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害怕。所以每次打雷,他一个人躺在宣室殿的榻上,睁着眼睛,听着雷声,直到天亮。
“陛下,”唐念婉松开他的手,伸出手臂,环过他的胸膛,整个人贴了上去,“以后打雷,臣妾在。”
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——沉稳的,有力的,比刚才快了一些。他的手抬起来,放在她的后背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“唐念婉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低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话,算数吗?”
“臣妾说话,向来算数。”
刘彻没有再说话。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殿外的雷声还在响,一道接一道,但唐念婉不那么怕了。她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雷声更响,比雷声更近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唐念婉睡得很沉,一个梦都没有做。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。雨停了,天空像被洗过一样,蓝得发亮。
刘彻还在睡。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,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唐念婉没有动,怕吵醒他。她就那样躺着,听着他的呼吸声,看着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,在地面上慢慢爬行。
“醒了?”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沙哑的。
“陛下也醒了?”
“被你头发弄醒了。”刘彻松开她的腰,坐起来,揉了揉鼻子。他的鼻尖上沾了一根她的头发,看起来有些好笑。唐念婉伸手把那根头发拿掉,忍不住笑了。“陛下这样子,真不像皇帝。”
“皇帝该是什么样子?”
“反正不是鼻子上沾着头发的样子。”
刘彻看着她笑,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春兰端着铜盆走进来,看到两个人坐在床上、面对面笑的样子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,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退了出去。
“陛下,该去上朝了。”唐念婉说。
“嗯。”
刘彻站起来,张内侍进来帮他穿衣裳。唐念婉跪坐在榻边,看着宫女们帮他系腰带、戴玉冠、整理衣领。他的动作很快,三两下就收拾好了,和她每天早上磨磨蹭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今天下雨,路滑,你不要去学堂了。”刘彻临走前看了她一眼。
“臣妾说了要去教课的。”
“朕说不用去。”
“皇后娘娘让臣妾去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“朕去跟皇后说。”
“陛下!”唐念婉急了,“臣妾去。路滑臣妾走慢一点。不能因为下雨就不去,才人们都在等着呢。”
刘彻看着她那副急了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怎么说不听?”
“臣妾听陛下的话,但这件事不能听。答应了皇后娘娘的事,就要做到。”唐念婉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刘彻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。“去吧。让春兰给你撑伞。”
唐念婉笑了:“谢陛下。”
刘彻走了。唐念婉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然后倒在床上,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笑了一会儿。春兰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,看到她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唐美人,您今天心情很好?”
“嗯。”唐念婉从被子里抬起头,头发乱得像鸟窝,“春兰,帮我梳头。今天要教才人们行礼,不能迟到。”
春兰应了一声,走过来帮她梳头。铜镜里映出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脸,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弯的,像一朵刚被雨水浇过的花。
雨后的长安城格外清新。青石板路上还有积水,唐念婉撑着伞,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春兰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包袱,嘴里念叨着:“您走慢点,陛下说了路滑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学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鹅黄色衣裳的才人看到唐念婉进来,站起来行了个礼。“唐美人早。”唐念婉注意到她的手放的位置——比上次低了,刚好在胸口。她的重心也比上次稳了,没有偏右。她在心里给这个才人加了一分。
“早。”唐念婉把伞收好,放在门口,走到教室中间,“今天继续练拜谒礼。昨天练了起身和欠身,今天练下跪和叩首。”
一个上午,她又教了十几遍。一遍一遍地示范,一遍一遍地纠正。手腕上的红痕昨天涂了药,好了一些,但今天又磨破了。她没有停下来。下午,唐念婉在承香殿看书。沈悦来了,端着一碟子栗子糕。
“唐妹妹,尝尝,新做的。”
唐念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松软香甜,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。“沈姐姐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闲着没事做,就琢磨些吃的。”沈悦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“听说你今天又跪了很多遍?”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春兰告诉你的?”
“不是。是学堂里的才人说的。她们说唐美人教课特别认真,一遍一遍地示范,手都磨破了。”
唐念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红痕又渗出了血珠,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。“没事,不疼。”
沈悦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唐妹妹,你不用那么拼。”
“沈姐姐,我没事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事。但你要记得,你也是人,也会累。”沈悦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皇后娘娘让你去教课,不是让你去拼命。你把自己累坏了,皇后娘娘会自责,陛下会心疼,我也会担心。”
唐念婉看着沈悦那张温柔的脸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栗子糕,沉默了很久。“沈姐姐,我知道了。”
傍晚,唐念婉换好衣裳,准备去宣室殿。春兰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,看到了她手腕上的伤口,心疼得直皱眉。“唐美人,您今天别按摩了。手都成这样了,怎么按?”
“我用左手按。”
“左手也不行!”
唐念婉看着春兰那副急了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好好好,不按。我去陪陛下说话。”
宣室殿。刘彻正在批折子,听到她的脚步声,抬起头。“来了?”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——今天春兰给她包了一层布,但布条下面透出了血迹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不是让你涂药吗?”
“涂了。又磨破了。”
刘彻放下朱笔,伸出手。“过来,朕看看。”唐念婉走过去,把手腕伸到他面前。刘彻解开布条,看到那道红痕比昨天更深了,渗出的血珠凝在皮肤上,像一条细细的红线。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明天不要去了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了,明天不要去。”刘彻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唐念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他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臣妾后天去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犟?”
“臣妾随母姓。”唐念婉小声说,“臣妾的母亲姓屈,屈家的人骨头硬。”
刘彻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,气笑了。“骨头硬也不能把自己磨成这样。”他从桌案底下拿出那盒药膏,打开盖子,用手指沾了一些,涂在她的手腕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比昨天更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陛下,”唐念婉看着他的手指,“臣妾以后注意。不磨那么多次了。”
“一次都不要磨。”
“那才人们做不对怎么办?”
“让她们自己练。你做对了就行。”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刘彻涂完药,把药膏盖好,放回桌案底下。他看着唐念婉,看了几秒。“你这个人,什么时候能学会偷懒?”
“臣妾不会偷懒。臣妾的老师没教过。”
刘彻叹了口气。“朕教你。偷懒的第一条,就是该休息的时候休息,该放手的时候放手。你不可能替所有人把所有事都做了。”
唐念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陛下教臣妾的东西,越来越多了。骑马,下棋,偷懒。还有什么?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还有很多。你慢慢学。”
唐念婉点了点头。“臣妾不急。臣妾有的是时间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雨后的月亮格外明亮,照在庭院里的积水上,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。桂花树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,但香气还在,透过窗棂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
“陛下,臣妾今天不按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陪陛下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说……沈姐姐今天给臣妾送了栗子糕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比御膳房做的好吃。”
刘彻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下次让她多做点,朕也尝尝。”
唐念婉笑了。“好。”
殿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只剩下一盏,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烧,像一颗不肯入睡的星星。唐念婉躺在刘彻身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他的手很大,很温暖。十指相扣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今天说的话,算数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以后打雷,臣妾在。”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念婉以为他睡着了。“朕记住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
唐念婉弯了弯嘴角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宣室殿的琉璃瓦,照着满地金黄的桂花,照着两千年前的秋风。张内侍守在殿门口,听到里面没有动静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春兰,压低声音说:“你家主子,今天手又磨破了?”
春兰叹了口气。“嗯。唐美人教课太认真了。”
张内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心疼了。”
春兰抿着嘴笑了。“那当然。”
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了。更鼓响了三次,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这个古老城市在轻轻地打着鼾。唐念婉在刘彻身边睡着了,嘴角还弯着。刘彻在她身边也睡着了,眉头没有皱。两个人手牵着手,呼吸此起彼伏,像两条汇在一起的河流,安静地、平稳地、不知疲倦地流淌着。
窗外的桂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,金色的,小小的,像是这个秋天最后的叹息。明天早上,会有人来扫的。明天早上,唐念婉会从宣室殿回到承香殿,换一身衣裳,去椒柏殿给皇后请安,去后宫学堂教才人们行礼。一切照旧。
但今晚,雷声已经过去了。雨也停了。月亮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