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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屈家后人

后宫学堂开课那天,下了一场小雨。唐念婉撑着油纸伞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往后宫西北角的学堂走去。春兰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唐念婉准备的教具——几卷竹简、一支毛笔、一块写满了字的绢帛。

“唐美人,您紧张吗?”春兰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唐念婉说。她说了谎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也在出汗。她不是没上过台——在现代,她是全校演讲比赛冠军,几百人的场子她都镇得住。但那是现代,那是她熟悉的世界。现在她要教的是一群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汉代女子,教的是她学了七年的礼仪,而且她是“宫里礼仪最好的”。这个名头让她压力很大。

学堂在椒柏殿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,三间正房打通了做教室,摆着十几张几案和蒲团。唐念婉到的时候,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——都是这次新入宫的才人和良人,年纪和她差不多,有的比她大一两岁。沈悦也在,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方帕子,正在绣着什么。她看到唐念婉进来,抬起头笑了笑,那笑容让唐念婉紧张的心放松了一些。

“唐美人来了!”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才人站起来,语气殷勤,“唐美人今天教什么?”

“礼仪基础。”唐念婉把伞收好,放在门口,“拜谒礼、跪坐礼、见面礼。今天先学拜谒礼。”

鹅黄色衣裳的才人笑了:“拜谒礼我们都会呀,选妃的时候都学过了。”

唐念婉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,但有一种“这有什么好教的”的不以为然。唐念婉在現代见多了这种表情——课堂上觉得老师讲得太简单的学生,往往是最需要补基础的那一个。

“那你做一遍给我看看。”唐念婉说。

鹅黄色衣裳的才人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教室中间。她行了一个拜谒礼——起身,欠身,下跪,叩首。动作还算标准,但唐念婉一眼就看出了问题。

“你的手放高了。”唐念婉说,“拜谒礼时,双手交叠的位置应该在胸口,不是在脖子。你放高了,显得脖子短,整体仪态就不够舒展。”鹅黄色衣裳的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脸微微红了。

“还有,你下跪的时候重心偏右了。右腿用力太多,左腿用力太少。这样跪久了,身体会歪。”唐念婉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批评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但教室里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鹅黄色衣裳的才人回到座位上,脸上的红还没褪。唐念婉走到教室中间,站定。“我做一遍。你们看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始。起身——双手交叠于胸前,欠身——角度正好四十五度,下跪——双膝同时着地,重心居中,叩首——额头离地面刚好一拳的距离。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,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。教室里鸦雀无声。沈悦停下了手里的针线,看着她。鹅黄色衣裳的才人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良人抬起头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
唐念婉做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拜谒礼的关键,不是动作,是节奏。太快了显得慌张,太慢了显得拖沓。不快不慢,不卑不亢。就像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们再试试。”

一个下午,她教了六个才人、四个良人。每个人她都手把手地纠正——手的位置,膝盖的角度,重心的分配,呼吸的节奏。她教得很慢,很细,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十几遍、二十几遍。

“唐美人,您不累吗?”春兰在课间休息的时候问。

“累。”唐念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“但她们要学,我就要教。皇后娘娘把这个差事交给我,我不能给她丢脸。”

春兰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家主子虽然只有十五岁,但有时候像个小大人。“唐美人,您真厉害。”

唐念婉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,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学拜谒礼的样子。老师也是这么教她的——一遍一遍地做,一遍一遍地纠正。她当时很不理解,为什么要学这种东西。跪就跪,拜就拜,哪有那么多讲究?现在她懂了。规矩不是束缚人,是保护人。你把规矩刻进骨子里,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,不会被人挑毛病,不会被人看不起。

散课后,沈悦留下来帮唐念婉收拾几案和蒲团。两个人把竹简一卷一卷地收好,把毛笔一支一支地洗干净,把绢帛叠整齐放进包袱里。

“唐妹妹,”沈悦忽然开口,“你教得真好。”

“沈姐姐别夸我,我会骄傲的。”

“我说真的。”沈悦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,“我见过很多人教礼仪,宫里宫外都有。但没有人像你这样教。你不仅教动作,你还教道理。你告诉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、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。她们听懂道理,才能记住动作。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——因为老师当年就是这么教她的。“我老师就是这么教我的。”她说。

“那你老师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唐念婉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竹简。她的老师是妈妈请来的大学教授,姓周,退休了,头发花白,说话慢条斯理。她教了唐念婉五年,从八岁到十三岁。后来周老师身体不好,就不教了。唐念婉一直想去看她,但一直没去成。现在她穿越了,再也见不到周老师了。

“唐妹妹?你怎么了?”沈悦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
“没事。”唐念婉眨了眨眼睛,把眼泪逼了回去,“想到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
沈悦没有追问,接过她手里的竹简,放进包袱里。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陛下今晚等你呢。”

唐念婉耳尖红了一下。“沈姐姐,你怎么知道陛下等我?”

“陛下每天傍晚都等你。”沈悦笑了笑,撑起伞,“整个后宫都知道。”

唐念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低下头,走进雨里。小雨打在伞面上,沙沙沙,像春蚕吃桑叶的声音。她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想着沈悦说的话——“整个后宫都知道。”知道什么呢?知道她每天傍晚去宣室殿?知道她给陛下按摩?知道她和陛下……她不敢再想了。

傍晚,唐念婉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,准备去宣室殿。春兰帮她梳头的时候,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,是今天教礼仪时跪多了磨出来的。

“唐美人,您手腕怎么了?”春兰心疼地摸着那道红痕。

“没事,磨了一下。”

“奴婢给您上点药。”

“不用了,不疼。”唐念婉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红痕。

宣室殿。刘彻正在批折子,听到她的脚步声,抬起头。“来了?”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——袖子虽然放下来了,但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皮肤上,有一道明显的红痕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手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磨了一下。”

“怎么磨的?”

唐念婉犹豫了一下。“今天教礼仪,跪了几十遍,手腕撑在地上磨的。”

刘彻放下朱笔,伸出手。“过来,朕看看。”

唐念婉走过去,把手腕伸到他面前。刘彻握住她的手腕,翻过来看了看。那道红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掌心,皮肤磨破了,渗出一丝丝血珠。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“教个礼仪,至于跪几十遍?”

“她们做不对,臣妾要示范。”

“示范一次就够了。”

“示范一次她们记不住。”
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逞强,是真的觉得应该这么做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对门外喊了一声:“张全,拿药膏来。”

“陛下,不用——”

“朕说了算。”

唐念婉闭了嘴。张全很快拿来了一盒药膏,刘彻打开盖子,用手指沾了一些,涂在她的手腕上。他的手指很粗粝,但动作很轻,药膏凉丝丝的,涂上去之后那道红痕的灼热感慢慢消退了。

“陛下怎么会有药膏?”唐念婉问。

“朕常年骑马,手上经常磨破。”刘彻把药膏盖好,放在桌上,“这药膏是太医专门配的,比宫里的都好用。你拿回去,每天涂两次。”

“臣妾用不了这么多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“臣妾谢陛下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刘彻重新拿起朱笔,“下次再磨破了,自己涂药。别等朕发现。”

唐念婉点了点头,把药膏收进袖子里。她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“陛下,臣妾今天能不按摩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臣妾手疼。”

刘彻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放下朱笔,转过身看着她。唐念婉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手腕上涂着药膏,表情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那你今天做什么?”他问。

唐念婉想了想。“臣妾今天陪陛下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臣妾今天教礼仪的事。”

刘彻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“说吧。”

唐念婉在他旁边坐下,开始讲今天学堂里的事。鹅黄色衣裳的才人手放高了,下跪的时候重心偏右;角落里的良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,但动作其实做得很好,只是缺乏自信;沈悦帮她收拾了几案和蒲团,说“整个后宫都知道”她每天傍晚来宣室殿。

“臣妾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唐念婉说着,耳尖又红了。

刘彻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你就不用回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”

唐念婉的耳尖更红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陛下不要总说这种话。”

“朕说的是事实。”

“事实也不能总说。”

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耳尖,忍不住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弯的笑,是真正的、露出牙齿的、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好笑的笑。唐念婉听到他的笑声,抬起头瞪了他一眼,但她的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,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奶猫。

“陛下不要笑了。”

“朕笑朕的,你管得着吗?”

“臣妾管不着。但臣妾可以不给陛下按摩。”

刘彻收了笑,但眼里的笑意还在。“你手疼,本来就按不了。”

唐念婉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她发现刘彻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说话都能把她噎死。她闷闷地坐在那里,不理他了。

刘彻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,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。“唐念婉。”

“臣妾在。”声音闷闷的,不看他的眼睛。

“你教得很好。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敷衍。“皇后跟朕说了,说你在学堂里教得很用心,才人们都很喜欢你。”

唐念婉的心跳快了几拍。皇后夸她了。“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该做的事,和能做的事,不一样。很多人只做该做的,不做能做的。你两样都做了。”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“朕替皇后谢谢你。”

唐念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臣妾不用谢。臣妾是皇后娘娘的人,皇后娘娘让臣妾做什么,臣妾就做什么。”

“你是朕的人。”刘彻纠正她。

“臣妾也是皇后娘娘的人。”

“你是朕的人。”

唐念婉抬起头,看着他那副“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“陛下,您怎么这么霸道?”

“朕是皇帝,霸道是应该的。”

唐念婉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接话。窗外的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辉洒满庭院。桂花被雨打落了不少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,像一条金色的地毯。

“陛下,臣妾想去外面看看月亮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唐念婉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充满了秋天的味道。宣室殿的庭院不大,但很精致。几棵桂树,一丛修竹,一条碎石铺的小路。月光照在碎石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刘彻从殿内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和她一起看月亮。

“陛下,”唐念婉忽然开口,“您说,天上除了月亮和星星,还有什么?”

刘彻想了想。“朕不知道。也许有天宫,有神仙。也许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。”

“臣妾觉得,有。”唐念婉看着月亮,声音很轻,“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里的人穿不一样的衣服,过不一样的生活。他们也有月亮,也有星星。他们也会在月亮下面想一个人。”

刘彻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侧脸映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塑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,像是怀念,又像是释然。

“你在想那个地方?”他问。
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臣妾有时候会想。但不是因为想回去。是因为……想告诉他们,臣妾在这里,过得很好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手腕上还缠着药膏的布条。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说:不用说了,朕知道。

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月亮越升越高,清辉洒满整个庭院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碎石路上,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
“陛下,臣妾该回去了。”

“今晚不回去。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陛下明天还要上朝——”
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刘彻握紧她的手,“今晚你在这里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拒绝的光。她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转身走进殿内,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窗外的月亮照着宣室殿的琉璃瓦,照着满地金黄的桂花,照着两千年前的秋风。

张内侍守在殿门口,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春兰,压低声音说:“你家主子,今晚又不回去了。”

春兰抿着嘴笑了。“反正回去也睡不着。”

张内侍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