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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屈家后人

唐念婉是在按摩的时候忽然安静下来的。

她的手指还按在刘彻的后颈上,力道和节奏都和刚才一样,但刘彻感觉到了变化——她的呼吸变慢了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又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闭着眼睛问。

唐念婉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有话要说?”

“你的手停了。”

唐念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果然停在了他的肩井穴上,一动不动。她把手收回来,绕到他面前,在他旁边坐下。刘彻睁开眼睛,看着她的脸。烛光下,她的表情很认真,眉毛微微蹙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陛下,”她终于开口,“臣妾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如果有人想改变一个结局,您觉得,会成功吗?”
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“什么结局?”

唐念婉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臣妾……臣妾的祖先,有一个姐姐。那个姐姐很喜欢臣妾的祖先,喜欢到……想改变他的结局。不让他在某个时刻做出某个选择。不让他在某个地方停下。”她顿了顿,“臣妾不同意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
“臣妾觉得,一个人的选择,是他自己的事。哪怕那个选择是错的,是让人难过的,是让所有爱他的人都痛不欲生的——那也是他的选择。别人没有权利替他改。”唐念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那个姐姐不同意臣妾的说法。所以她把臣妾送到了这里。送到了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看着刘彻的脸。

“送到了陛下怀里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烛火跳动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窗外的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刘彻看着她,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你说的那个祖先,”他开口,“是屈原?”

唐念婉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。

“你说的那个姐姐,是大楚巫?”

唐念婉还是没有说话。

“她把你的祖先的事情,记了两千多年?”

唐念婉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没想到刘彻会说出“两千年”这三个字。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具体的时间,只说过“远方”。但他猜到了。也许他早就猜到了,只是一直没有说。

“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问。

“你说了你是屈原后人的那天。”刘彻的声音低低的,“朕让人查过,屈家的族谱上,没有唐念婉这个名字。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记载中的人,从天上掉下来,礼仪完美,来历不明。朕想了很多可能。你是屈原后人这个可能,是朕最后想到的。但也是朕最不愿意否定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你不是从远方来的,”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就不会在这里。你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你就不会在朕面前。”

唐念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不想哭的。她学了七年礼仪,礼仪老师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“不能在人前失态”。但此刻,在刘彻面前,她不想忍了。她在他面前已经失态过太多次了——梦游、亲他、说“臣妾喜欢陛下”。再多一次又何妨?

“陛下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您不觉得臣妾是妖孽吗?”

“朕为什么要觉得你是妖孽?”

“因为臣妾来自……来自很远的地方。远到陛下无法想象。”

“朕不需要想象。”刘彻伸出手,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你在这里。朕看得到你,摸得到你。你不是妖孽,你是朕的美人。”

唐念婉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。这只手批过无数奏章,握过无数权力,杀过无数敌人。但此刻,这只手在帮她擦眼泪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“陛下,”她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“那个姐姐把臣妾送到陛下怀里的时候,臣妾很不高兴。臣妾不想来这里,不想离开家人,不想离开朋友,不想离开臣妾的家。臣妾觉得那个姐姐太自私了,为了她自己的执念,把臣妾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”

刘彻听着,没有说话。

“但现在,”唐念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泪光中带着笑意,“臣妾想谢谢她。多亏这个姐姐,让臣妾遇到了陛下。”

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、又酸又涨的、让他说不出话的感觉。

“唐念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你过来。”

唐念婉没有问“过去哪里”。她站起来,然后弯下腰,抱住了他。不是跪坐在他旁边的那种半抱半靠,而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、脸埋在他颈窝里、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的那种结结实实的、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拥抱。

刘彻接住了她。他的手环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,带着桂花油的香气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情绪还没有平复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胸口传出来,“臣妾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个姐姐没有把臣妾送过来,陛下现在会在做什么。会不会还在批折子,会不会还在头疼,会不会还是一个人躺在宣室殿的榻上,睡不着觉,盯着帐顶发呆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因为她说得对。她来之前,他确实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批完折子躺下,脑子里全是朝政、匈奴、天下。闭上眼睛,看到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个又一个没解决的问题。他有时候会躺到天亮,听着鸡鸣声响起,然后起来上朝。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他已经习惯了失眠,习惯了疲惫,习惯了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累。

“但臣妾来了。”唐念婉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,“臣妾来了,陛下就能睡着了。臣妾来了,陛下就有人说话了。臣妾来了,陛下就不那么累了。”

刘彻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,久到张内侍在外面咳嗽了两次提醒该歇息了,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再不说话就太不像话了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你来了,朕就不那么累了。”

唐念婉弯了弯嘴角。她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,蹭了蹭,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
“陛下,臣妾今晚想睡在这里。”

“你哪天不是睡在这里?”

唐念婉笑了。她的笑声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。刘彻听着她的笑声,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那个姐姐来找臣妾,问臣妾愿不愿意回去。臣妾该怎么办?”

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,力道大了一些,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。“你想回去吗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,但唐念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丝颤抖。

唐念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铜壶滴漏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,久到刘彻以为她睡着了。

“不想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,“臣妾不想回去。因为臣妾在这里,有陛下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不是欲望的吻,是珍重的吻。像是在说:你是我的。又像是在说:谢谢你留下来。
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。两个人在灯下抱着,谁也没有松手。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,像这个古老城市的心跳。

“陛下,”唐念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,含糊不清的,“臣妾明天还要去教礼仪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不能迟到。”

“朕明天让张全送你去。”

“不用了……臣妾自己走……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睡着了。刘彻低头看着她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嘟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她的肩膀,然后也闭上了眼睛。

今晚,他应该也能睡得很好。

张内侍守在殿门口,听到里面没有动静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春兰,压低声音说:“你家主子,可是个有福气的。”春兰抿着嘴笑了,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。“那当然。不过,陛下也有福气。”

张内侍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”

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了。月光照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承香殿里,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
没有人来扫。但明天早上,会有人来扫的。明天早上的阳光,会照在这些花瓣上,把它们晒干,晒出更浓的香气。明天早上,唐念婉会从宣室殿回到承香殿,换一身衣裳,去椒柏殿给皇后请安,去后宫学堂教新入宫的才人们行礼。一切照旧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因为她今晚说了谢谢,说了不后悔,说了“臣妾在这里,有陛下”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