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屈家后人

自从那晚“梦游”之后,唐念婉和刘彻之间的关系,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。

不是变得生分了——恰恰相反,是变得太亲近了。以前她去宣室殿,还要规规矩矩地行礼、请安、说“臣妾参见陛下”。现在她进门,刘彻头都不抬,只说一句“来了”,她就自己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有时候他批折子,她就在旁边看书;有时候她给他按摩,他就闭着眼睛听她说今天宫里发生的事;有时候两个人什么也不说,就安静地待着,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,严丝合缝。

春兰说这叫“老夫老妻”。唐念婉听到这个词的时候,耳尖红了好一阵子。但她心里知道,春兰说得没错。她和刘彻之间,确实有了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懂对方的默契。他皱眉的时候她知道他是头疼还是烦朝政,她抿嘴的时候他知道她是在忍笑还是忍住不说某句话。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,但它就是发生了,在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,悄悄长了出来。

“唐美人,今天去椒柏殿请安,您穿哪件?”春兰打开衣橱,里面挂满了新做的衣裳——都是刘彻让人送来的,蜀锦、云锦、绫罗绸缎,各种颜色各种款式,堆了满满一橱。唐念婉看了一眼,指了指最里面那件淡紫色的曲裾深衣——就是她从现代带来的那件。“穿那件。”

春兰愣了一下:“那件都旧了,您怎么总穿那件?”

“那件舒服。”唐念婉没有解释。那件衣服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了。她穿着它的时候,会想起自己是谁,会想起自己从哪里来。在这个两千年前的世界里,她需要这种东西来提醒自己——不要忘了来处。春兰帮她把衣裳穿好,系好腰带,簪上白玉兰簪。唐念婉对着铜镜照了照,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,淡紫色的深衣衬得她像一朵清晨带露的紫罗兰。

“走吧。”

椒柏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卫子夫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深衣,发髻上簪着几支金饰,面容温婉而从容。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,唐念婉注意到她拢手炉的次数少了,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有力了些。

唐念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——经过一个多月,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末位的新人了。现在她坐在沈悦旁边,右侧第三个位置,比才人们靠前,比夫人们靠后,刚好卡在中间。这个位置是卫子夫安排的,既不会太显眼,也不会太冷落。唐念婉觉得皇后做事真的很周到,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得刚刚好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
“皇后娘娘的气色越来越好了。”坐在对面的李才人开口,语气殷勤,“一定是陛下近来常去椒柏殿的缘故。”

唐念婉垂下眼睛,没有接话。她知道李才人这话不是真的在夸皇后气色好,而是在试探——试探皇后和陛下之间的关系,试探陛下最近到底去了谁那里,试探所有人的恩宠。后宫里的每一句话,都有三层意思。唐念婉学了七年礼仪,早就学会了听懂这三层意思,也学会了选择性地忽略其中两层。

卫子夫端着茶杯,淡淡一笑:“本宫只是最近睡得好了些。”她没有提刘彻,也没有接李才人的话茬,轻飘飘地把话题带了过去。李才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
唐念婉在心里给卫子夫加了一分。皇后就是皇后,不接招,不解释,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。这种段位,她还有很多要学的。

请安结束后,妃嫔们陆续散去。唐念婉正要走,沈悦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
“唐妹妹,等一下。”沈悦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她,“这是我绣的,送给你。”

唐念婉接过来一看——帕子是淡青色的,角落绣着几竿青竹,竹下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。兔子雪白雪白的,耳朵竖着,像是在听什么。唐念婉看着那只兔子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“沈姐姐,为什么绣兔子?”

沈悦笑了笑:“因为你像兔子。”

“我像兔子?”唐念婉愣了一下,“哪里像?”

“眼睛像。圆圆的,亮亮的,看着人的时候很认真。”沈悦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春天的风,“而且你胆子小,遇到事情先躲,躲不过才站出来。和兔子一样。”

唐念婉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胆子不小,但想了想,沈悦说得好像也没错。她确实是先躲,躲不过才站出来。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是这样——先跪着不说话,被点名了才开口;先坐在末位观察,被皇后叫住了才回答。她是兔子,不是老虎。

“谢谢沈姐姐。”唐念婉把帕子收好,“我很喜欢。”

沈悦弯了弯嘴角,转身走了。唐念婉看着她淡青色的背影,觉得沈悦这个人,像竹子。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引人注目的竹子,而是那种安静的、长在角落里的竹子。你不注意她的时候,她就在那里,不争不抢;你注意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在不经意间长成了一片竹林。

下午,唐念婉在承香殿看书。春兰说皇后娘娘最近在办一个什么“后宫学堂”,让妃嫔们轮流去听课,内容是女红、书法和礼仪。唐念婉是礼仪课的助教——因为她的礼仪实在太好,卫子夫让她去教新入宫的才人们行礼。

“我?”唐念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住了,“我教别人?”

“皇后娘娘亲口说的。”春兰一脸骄傲,“娘娘说,唐美人的礼仪是宫里最好的,教新人是绰绰有余。”
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学礼仪学了七年,从八岁学到十五岁。她讨厌过这些规矩,觉得它们是枷锁,是束缚,是屈家人自我感动式的精神包袱。但此刻,皇后说她是宫里最好的——不是“之一”,是“最好”。她忽然觉得,那七年的苦没有白吃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她问。

“明天下午。第一堂课。”

“好。”

傍晚,唐念婉换好衣裳,准备去宣室殿。春兰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“唐美人,您有没有觉得,陛下最近来承香殿的次数变多了?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有吗?”

“有。以前陛下只会在宣室殿召您,现在陛下会亲自来承香殿。而且每次都待很久,有时候批完折子直接就在这儿睡了。”

唐念婉没有接话。她知道春兰说的是事实——刘彻确实越来越频繁地来承香殿。有时候是傍晚来,和她一起吃晚膳;有时候是深夜来,批完折子之后,带着一身的疲惫和龙涎香的味道,钻进她的被子里,抱着她,什么都不说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“恩宠”。她只觉得,他在她身边的时候,睡得更沉一些。这就够了。

“唐美人,您脸红了。”春兰笑嘻嘻地说。

“没有。天热的。”

春兰看了看外面飘落的桂花和穿着夹袄的宫女,识趣地没有拆穿她。

宣室殿。刘彻今天没有批折子。唐念婉到的时候,他正站在地图前面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眉头皱着,显然在想事情。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,看到她,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
“来了?”
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
“过来。”

唐念婉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刘彻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片区域:“你看这里。”

唐念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地图上画着山川河流,标注着一个个她没听过的地名。她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“陛下,臣妾看不懂地图。”

“朕知道。朕只是想找个人说话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他是皇帝,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,身边从来不缺人。但他找不到人说话。大臣们跟他说话,说的是朝政;将军们跟他说话,说的是军务;妃嫔们跟他说话,说的是恩宠。没有人跟他说“陛下今天心情好不好”,没有人跟他说“陛下要不要吃颗葡萄”,没有人跟他说“陛下,你累了就歇一会儿”。

“陛下,”唐念婉开口,“您今天心情好不好?”

刘彻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不太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匈奴又犯边了。折子堆了一桌子,全是坏消息。”

唐念婉想了想,从灵泉空间里——不对,从袖子里——摸出一颗葡萄,递给他。“陛下,吃颗葡萄。甜了心情就好了。”

刘彻看着那颗紫黑色的葡萄,沉默了两秒,接过来放进嘴里。汁水在舌尖炸开,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“……确实甜。”

“那陛下心情好了吗?”

“好了一点。”刘彻看着她,目光里有笑意,“但还不够。”

唐念婉又摸出一颗葡萄。“那再吃一颗。”

刘彻接过葡萄,没有吃。他看着唐念婉,看了几秒。“你为什么总是带着葡萄?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臣妾……喜欢吃葡萄。”

“你随身带着?”

“……臣妾袖子大,放得下。”

刘彻看着她的袖子——宽大的汉服袖口,确实能放很多东西。但他知道,她不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。她的袖子里没有鼓鼓囊囊,没有任何能藏东西的痕迹。葡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,从那个他看不到、摸不着、但隐约知道存在的地方来的。他没有拆穿她。他吃了那颗葡萄,然后说了一句:“好了。”

“什么好了?”

“心情好了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,自己也笑了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

“陛下,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皇后娘娘说要办一个后宫学堂,让臣妾去教礼仪。臣妾……能去吗?”

刘彻看着她。“你想去就去。皇后说了算。”

“臣妾怕教不好。”

“你的礼仪是宫里最好的,你教不好,谁教得好?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宫里最好的——春兰也这么说过,她以为是春兰夸张。但刘彻也这么说。

“陛下真的觉得臣妾的礼仪是宫里最好的?”

“朕说过假话吗?”

唐念婉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刘彻这个人,说话从来不留余地。他说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,从不拐弯抹角。他说她的礼仪是宫里最好的,那就是最好的。

“臣妾去教。”唐念婉说,“臣妾不会給皇后娘娘丢脸的。”

刘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发顶。“你从来不会给任何人丢脸。”

唐念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耳尖又红了。

夜深了。刘彻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放下朱笔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唐念婉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带着灵泉水特有的清冽。刘彻的肩膀在她手下慢慢放松下来,像一块被春风吹化的冰。

“陛下,您要不要去榻上躺着?臣妾给您按按脖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走到内殿。刘彻在榻上躺下,唐念婉跪坐在他旁边,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,找到风池穴,轻轻按了下去。刘彻闷哼了一声,然后闭上眼睛。殿内安静极了,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
“唐念婉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你以后不用每天来。”

唐念婉的手顿了一下。“……陛下不想让臣妾来了?”

“朕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刘彻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深邃,“朕的意思是,你不用每天来。你想来就来,不想来就不来。你不是朕的臣子,你是朕的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
“朕的什么?”唐念婉问。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的人。”

唐念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下,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“臣妾每天都会来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陛下让臣妾来,是因为臣妾想来。想来给陛下按摩,想来陪陛下说话,想来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来看看陛下。”
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杏眼里有泪光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抿着嘴唇,倔强地忍着。他伸出手,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“那就来吧。”

唐念婉点了点头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她的手指继续在他的脖子上揉按,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
“陛下,臣妾想问您一件事。”她一边按一边说。

“问。”

“陛下有没有想过,如果臣妾没有出现在椒房殿,现在会在哪里?”
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念婉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朕不想想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朕只知道你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,看着他眉心的那道深痕,看着他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。她的心跳很快,但她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继续按着他的脖子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。只有宣室殿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不肯入睡的眼睛,在两千年前的夜空下,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教她骑马的、给她吃葡萄的、说她是“朕的人”的男人。

唐念婉想,也许这就是命运。大楚巫把她送到这里,不是让她看巫蛊之祸,不是让她改变历史。而是让她遇见他,让他遇见她。让两个在这个时代都不该存在的人,在彼此的身边,找到了一点点归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