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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屈家后人

唐念婉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走在一条长长的宫道上,月光铺在地面上,像一层银白色的霜。两边的宫墙很高,墙头的瓦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,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。但她的脚不听使唤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经过一座又一座宫殿。

梦里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光着脚。脚踩在青石板路上,凉凉的,但不冷。夜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袂和头发,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,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

她走过长廊,走过花园,走过一座小桥。桥下的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,像无数颗星星落进了水里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时间在梦里是没有意义的。当她停下来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。门是朱红色的,门环是青铜的,门楣上刻着云纹。她认识这扇门——宣室殿的门。

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快。在她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之前,她的手已经推开了门。门没有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殿内很暗,只有角落里的一盏青铜灯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光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像一幅会动的画。

刘彻躺在榻上,睡着了。

他穿着玄色的寝衣,头发散在枕上,被子只盖到腰间。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,在他的脸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一样——白天的他是汉武帝,是天子,是让天下人畏惧的帝王。但此刻,他像一个普通的男人,眉头松开了,嘴唇微微张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唐念婉走到榻边,看着他的脸。她的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,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但她觉得他很好看。不是那种“帅”的好看,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、想伸手摸一摸的、像冬天里的炉火一样温暖的好看。

她弯下腰,抱住了他。

不是那种轻轻的、礼节性的拥抱,而是整个人贴上去的、脸埋在他颈窝里的、像抱住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一样的拥抱。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胸膛,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。刘彻醒了。

他是被一个温热的、软绵绵的身体压醒的。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——他是皇帝,他的安全是最重要的。但他的手刚碰到那个人的肩膀,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桂花香。灵泉水。还有她特有的、淡淡的、像清晨露水一样的清香。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“唐念婉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刚被吵醒的困惑。

唐念婉没有回答。她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眼神迷蒙而涣散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她显然不是清醒的——她在梦游。

刘彻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。她平时太完美了——礼仪完美,规矩完美,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。但此刻,她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朦朦胧胧的,嘴唇微微嘟着,像在撒娇。

“唐念婉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低了一些。

唐念婉还是没回答。她伸出手,捧住他的脸,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。她的手指很凉——和按摩时一样凉,带着灵泉水特有的清冽。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画着圈,然后移到他的鼻梁,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鼻尖,从鼻尖滑到他的嘴唇。

刘彻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唐念婉的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下,然后她低下头,吻了上去。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,也不是那种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吻。她是认认真真的、扎扎实实地亲了上去,嘴唇贴着他的嘴唇,停留了三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刘彻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活了三十三年,打过无数仗,批过无数折子,杀过无数人。但此刻,他被一个梦游的十五岁少女亲了,他的大脑当机了。完全当机了。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忽然被人拔掉了电源,所有的齿轮都停了,所有的声音都没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——她亲朕了。

唐念婉看着他那张石化的脸,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白玉兰。然后她又低下头,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,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下,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,最后在他的嘴唇上又亲了一下。

亲完之后,她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,蹭了蹭,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。她睡着了。真正的、沉沉的、不做梦的睡眠。

刘彻躺在她下面,被她压着,一动不敢动。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感受着她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,感受着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的重量——不重,轻得像一只猫。但他的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,动不了。

过了很久,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,他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,放在她的后背上。她的后背很窄,蝴蝶骨的形状透过衣料可以摸到。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,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。

“唐念婉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
她没醒。

“念婉。”

她蹭了蹭他的脖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
刘彻弯了弯嘴角。他没有再叫她。他拉过被子,盖在她身上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身体很凉——光着脚走了那么远的路,脚是凉的,手是凉的,整个人都是凉的。但她的呼吸是热的,她的心跳是热的,她贴着他的那一片肌肤是热的。

他抱着她,像抱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、易碎的、珍贵的、只属于他的宝贝。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,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。更鼓响了四次,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这个古老城市在轻轻地打着鼾。宣室殿内,青铜灯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然后归于平静。

刘彻睡着了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。没有梦,没有辗转反侧,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帐顶发呆。他就那样抱着她,沉沉地、安安稳稳地、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水底一样地睡着了。

张内侍在殿门口守了半宿。他听到里面有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——看到唐念婉趴在刘彻身上,刘彻抱着她,两个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勺子。他默默地缩回了头,把殿门关好,然后对春兰说:“今晚谁都别进去。”

春兰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唐念婉的脸上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景象——玄色的帐顶,金色的龙纹,不是她承香殿里淡青色的帐子。她的脑子空白了三秒。

然后她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身上。她抬起头,看到刘彻的脸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而绵长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唐念婉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“我在哪儿”到“我怎么在这儿”到“我昨晚干了什么”的三级跳跃。她的脸腾地红了,红得发烫,像被人放在火上烤。她开始回忆——她昨晚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走在宫道上,走过长廊,走过花园,走过小桥。然后她推开了宣室殿的门。然后她抱住了他。然后她亲了他。然后她又亲了他。然后她又亲了他。然后她就睡着了。

那不是梦。

唐念婉把脸埋进刘彻的胸口,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,永远不出来。她亲了他。她梦游到宣室殿,主动抱住他,亲了他的额头、眼皮、鼻尖和嘴唇。她是屈家的后人,是学了七年礼仪的唐念婉,是那个在椒房殿行礼时让所有人挑不出毛病的唐美人。她梦游了,还亲了皇帝。

“醒了?”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來,沙哑的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
唐念婉的身体僵住了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说话,不敢动。

刘彻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她的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尖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唐念婉。”

“……臣妾在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被子里传出来。

“你昨晚做了什么,还记得吗?”

被子里的身体抖了一下。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“真的不记得了?”

“……臣妾说‘不记得了’,陛下信吗?”

刘彻伸手掀开被子。唐念婉的脸露了出来——红得像煮熟的虾,眼睛湿漉漉的,嘴唇微微嘟着,和昨晚亲他时一模一样。他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

“朕不信。”他说。

唐念婉闭上了眼睛,一副“你要杀要剐随你便”的表情。刘彻看着她这副样子,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不是嘴角微弯的笑,是真正的、露出牙齿的、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好笑的笑。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唐念婉的耳朵嗡嗡的。

“陛下别笑了。”唐念婉睁开眼睛,瞪着他,但她的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,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奶猫。

“朕的皇后,不会梦游。”刘彻收了笑,但眼里的笑意还在,“朕的妃嫔,也不会梦游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唐念婉又闭上了眼睛。“臣妾错了。臣妾以后睡前把自己绑在床上。”

“朕没有说你错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唐念婉睁开眼睛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备,没有嘲笑,只有一种温柔的、像春天的河水一样慢慢流淌的光。

“朕只是想知道,”他说,“你梦游的时候,为什么会走到朕这里来。”

唐念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,久到远处的钟声敲了七下,久到张内侍在殿门口咳嗽了三声提醒该起了。

“因为臣妾的梦里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桂花树时花瓣落地的声音,“有陛下。”

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她没有再说话。他也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面对面躺着,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。阳光照在他们之间,像一条金色的河,把两个人连在一起。

“唐念婉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以后梦游了,还来。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……陛下不怕臣妾打扰陛下睡觉?”

“朕昨晚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好。”刘彻伸出手,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“你来了,朕就不做梦了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威严,没有猎手狡黠,只有一种认真的、笃定的、像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一样的温柔。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低下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
门外,张内侍又在咳嗽了。这次的咳嗽声比前几次都大,意思很明显:陛下,真的该起了。

刘彻叹了口气,松开唐念婉,坐起来。唐念婉也跟着坐起来,帮他整理寝衣。她的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同时顿了一下。

“臣妾……”唐念婉缩回手,耳尖又红了,“臣妾还是回承香殿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唐念婉从榻上下来,光着脚站在地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——脚底沾了灰,脚趾冻得有些发红。她想起自己昨晚光着脚走过那么长的路,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。刘彻也看到了她的脚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光着脚走来的?”

“……臣妾不记得了。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她。他对门外喊了一声:“张全,拿一双鞋来。”

张内侍应了一声,很快拿来了一双绣花鞋——不是唐念婉的,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,尺码不太合,但比光着脚好。唐念婉穿上鞋,站起来,行了一个礼。“臣妾告退。”

“嗯。”

唐念婉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刘彻还坐在榻上,头发散着,寝衣的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膛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着。

“陛下。”唐念婉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昨晚……亲了陛下几下?”

刘彻想了想。“四下。额头,眼皮,鼻尖,嘴唇。”

唐念婉的耳尖又红了。她咬了咬嘴唇,转过身,快步走了出去。春兰在殿门口等她,一看到她出来就迎了上去,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。“唐美人!您昨晚——”

“什么都别说。回承香殿。”

春兰闭了嘴,跟在她身后,一路小跑。唐念婉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像在逃。但她的嘴角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回到承香殿,唐念婉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坐在桂花树下发呆。春兰端来早膳,一碟粟米粥,一碟小菜,两个蒸饼。唐念婉慢慢吃着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昨晚的画面——她推开门,她抱住他,她亲了他。她捂住脸,趴在石桌上,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
“唐美人,您没事吧?”春兰担忧地问。

“没事。春兰,你说,一个人梦游的时候做的事,算不算她做的?”

春兰想了想。“……算吧?毕竟是她本人做的。”

唐念婉又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
窗外桂花正香,阳光正好。宣室殿里,刘彻批了一上午的折子。张内侍在旁边伺候着,注意到陛下今天的心情格外好。批折子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,批到弹劾的折子也没发火,只是批了两个字:荒谬。张内侍在心里感叹:唐美人真是神人。

傍晚时分,唐念婉换好衣裳准备去宣室殿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深衣,发髻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,簪了那支白玉兰簪。春兰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,她忽然问了一句。

“春兰,你说,我今晚还会梦游吗?”

春兰愣了一下。“奴婢不知道。要不……您睡前把自己绑在床上?”

唐念婉看了她一眼,想起自己早上说过同样的话,忍不住笑了。“算了。绑不住我的。”

她走出承香殿,走过长廊,走过花园,走向宣室殿。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一边走一边想——如果今晚又梦游了,她会走到哪里去?答案她心里清楚。她只会走到一个地方。只有一个地方。

宣室殿的门开着。刘彻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朱笔,正在批折子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来了?”

唐念婉行了一个礼。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
“过来。”

唐念婉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,伸出手,按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带着灵泉水特有的清冽。刘彻的肩膀在她手下慢慢放松下来,像一块被春风吹化的冰。
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昨晚,不是梦游。”

刘彻的朱笔停了一下。

“臣妾记得所有的事。”唐念婉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臣妾记得走过长廊,走过花园,走过小桥。臣妾记得推开宣室殿的门。臣妾记得抱住陛下。臣妾记得亲了陛下四下。臣妾都记得。”

刘彻放下朱笔,转过身看着她。殿内的烛光跳动着,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那你为什么说你不记得?”他问。

唐念婉低下头。“因为臣妾不好意思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刘彻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弯的笑,不是露出牙齿的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几分释然和几分欢喜的、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样的笑。他伸出手,把唐念婉拉到面前,让她坐在他的腿上。唐念婉的脸红了,但没有挣扎。

“唐念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。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你不好意思的时候,很可爱。”

唐念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陛下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
刘彻低声笑了。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,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远处的更鼓声响了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

“陛下。”唐念婉从他的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今晚不梦游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臣妾清醒着。”唐念婉伸出手,捧住他的脸,像昨晚一样。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,拇指在他颧骨上画着圈。刘彻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可以亲你吗?”

刘彻看着她,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。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“你不是亲过了吗?”他说。

“那是梦游。不算。”

“那你现在清醒吗?”

“清醒。”

“那就亲。”

唐念婉笑了。她凑过去,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不是梦游时那种扎扎实实的吻,而是一个清醒的、认真的、带着所有理智和感情的吻。然后她退开一点,看着他的脸。

“陛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喜欢陛下。”

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唐念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……陛下就只说这个?”

刘彻笑了。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声音从她的发间传出来,低低的,带着笑意。“朕也喜欢你。”

唐念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。两个人在灯下抱着,谁也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