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唐念婉就被春兰叫醒了。
“唐美人,该起了。”春兰端着铜盆走进来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今天陛下要围猎,各宫的娘娘们都去观礼,皇后娘娘说您也得去。”
唐念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眼睛还没睁开。“……围猎?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又不会射箭。”
“观礼!观礼就是站在旁边看!”
唐念婉磨磨蹭蹭地爬起来,洗漱,梳头,换衣裳。春兰今天给她挑了一件淡青色的骑装——不是让她骑,是让她穿着看。说是观礼的时候穿得精神些,不能給皇后娘娘丢人。唐念婉对着铜镜照了照,淡青色的骑装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,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林糖糖—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,每次运动会林糖糖都会帮她扎马尾,扎完还要拍张照发朋友圈,配文是“我家念婉最美了”。
“唐美人?您怎么了?”春兰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。
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霸上的猎场比昨天更热闹。御帐前搭起了一座高高的观礼台,台上摆着椅子和茶案,台下站满了侍卫、宦官和大臣。刘彻坐在正中央,穿着一身玄色的骑射服,腰悬弓箭,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卫子夫坐在他右侧,穿绛红色骑装,端庄大气。左侧的位置空着,唐念婉被安排在那里——她看了一眼卫子夫,皇后对她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她坐下。
沈悦坐在唐念婉旁边,穿淡青色骑装,安静地喝茶。她的目光越过茶杯,看着远处的猎场,表情平静而从容。唐念婉看着她,忽然觉得沈悦就像一株竹子——风來了弯腰,风过了直起来,永远安安静静的,永远不争不抢。
“沈姐姐,你不紧张吗?”唐念婉小声问。
“紧张什么?”
“围猎啊。那么多人,那么多马,万一出什么事……”
沈悦笑了。“能出什么事?陛下在呢。”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沈悦说“陛下在呢”的时候,语气笃定得像在说“太阳从东边升起”,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。唐念婉忽然意识到,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地方,刘彻就是所有人的安全感。他在,就不会有事。
号角声响了。浑厚而悠长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回荡,像是这片土地古老的心跳。刘彻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下观礼台,翻身上马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黑色的骏马在他身下打着响鼻,前蹄刨着地面,像是也在兴奋。侍卫们纷纷上马,跟在他身后。几十匹马,几十个骑手,在秋日的阳光下排成一道黑色的长龙。
刘彻回头看了一眼观礼台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唐念婉身上停了一瞬。唐念婉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然后他转过头,策马冲了出去。几十匹马跟着他冲了出去,马蹄声如雷鸣,在原野上隆隆作响,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,在阳光下翻滚。
唐念婉看着那條尘土的长龙,看着最前面的那个玄色身影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卫子夫端着茶杯,看着远处的猎场,表情平静。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——唐念婉注意到了。
“皇后娘娘,您担心陛下?”唐念婉轻声问。
卫子夫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他是皇帝。皇帝不能让人担心。”她没有正面回答,但唐念婉听懂了。她担心,但她不能说,不能表现,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担心。因为她是皇后,皇后必须是稳的、安的、波澜不惊的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急促,是发现猎物的信号。远处的原野上,一只鹿从草丛中窜出来,飞快地奔跑。刘彻弯弓搭箭,侧身,拉弓,瞄准——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箭离弦的声音很轻,但在唐念婉耳朵里,那声音像惊雷一样响。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正中鹿的脖颈。鹿踉跄了几步,倒在地上。
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喝彩声。大臣们拱手祝贺,宦官们高喊“陛下神武”,宫女们交头接耳,脸上全是崇拜的表情。唐念婉没有喝彩。她看着那只倒在血泊中的鹿,看着它四条腿还在微微抽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。她知道这是狩猎,她知道这是自古以来帝王的传统,她知道那只鹿如果活着会对庄稼造成破坏。但看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消失,她还是觉得难过。
“唐妹妹,你不舒服?”沈悦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“没有。就是……有点不习惯。”
沈悦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伸出手,在唐念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在说:没事的,我懂。
狩猎持续了大半个上午。刘彻射中了一只鹿、两只野兔、一只狐狸。侍卫们把猎物抬到观礼台前,向皇后和众人展示。卫子夫赏了侍卫们每人一壶酒,又让人把猎物送去御厨房,说是今晚要办猎宴。唐念婉看着那些猎物,心里一直在想那只鹿。它奔跑的样子很美,四蹄腾空,像一道棕色的闪电划过金色的原野。然后一支箭结束了这一切。她不是反对狩猎,她只是觉得,生命值得被尊重,即使是猎物的生命。
狩猎结束后,刘彻回到观礼台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但精神很好,眼睛比平时亮,嘴角带着一丝餍足的、像吃饱了的猛虎一样的笑意。
“陛下神武!”大臣们齐声高呼。
刘彻摆了摆手,走到卫子夫面前。卫子夫站起来,亲手递上一杯茶。“陛下辛苦了。”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,像一个妻子在迎接打猎归来的丈夫。
刘彻接过茶,喝了一口,然后看向唐念婉。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唐念婉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刘彻会主动问她。
“臣妾……在替那只鹿难过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宫女们低下头,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。在皇帝面前说替猎物难过,这不是扫兴吗?刘彻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几分意外的笑。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“臣妾不是心善。臣妾只是觉得,它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”唐念婉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好看的东西没了,总会难过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。不再是帝王的审视,不再是猎手的打量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温暖的、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的光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发顶,动作很轻。“那朕以后少猎几只。”
唐念婉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敷衍,没有哄骗,只有一种认真的、像在说“朕说到做到”的笃定。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低下头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陛下”。
旁边的沈悦端着茶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卫子夫看着这一幕,也抿了抿嘴角,低头喝茶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眼神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、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光。
傍晚,猎宴开始了。御帐前燃起了篝火,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。大臣们围坐在篝火旁,喝酒,吃肉,谈天说地。刘彻坐在主位,卫子夫在他右边,唐念婉在他左边——沈悦坐在唐念婉旁边。唐念婉注意到,左侧的位置原本应该是王夫人的,但王似没有入选,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。她现在坐在这里,等于告诉所有人——她是刘彻最宠爱的妃子。
“唐妹妹,尝尝这个。”沈悦递给她一串烤鹿肉,“是陛下今天猎的那只鹿。”
唐念婉接过来,看着那串肉,沉默了两秒,然后咬了一口。很香,烤得外焦里嫩,撒了盐和孜然。她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自己白天的难过有些矫情。鹿已经死了,它的肉在被人吃,它的皮毛会被做成衣裳,它的角会被做成装饰品。它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,在这个两千年前的秋天,在这个篝火旁,在人们的谈笑声中。
“好吃吗?”刘彻问。
“好吃。”唐念婉说。
“那朕以后多猎几只。”
唐念婉看了他一眼。“陛下刚才还说少猎几只。”
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朕想多猎几只给你吃,少猎几只让你不难受。两件事,不冲突。”
唐念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鹿肉,耳尖红红的。沈悦在旁边端着酒杯,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卫子夫看着这一幕,放下酒杯,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什么,宫女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“皇后娘娘去哪儿?”唐念婉问。
“她累了,先回去歇着。”刘彻的语气很平淡,但唐念婉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卫子夫离开的方向,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篝火晚会持续到深夜。大臣们喝得酩酊大醉,东倒西歪地躺在草地上。宦官们忙着收拾残局,宫女们端着醒酒汤穿梭在人群中。刘彻还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酒,看着篝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唐念婉坐在他旁边,也看着篝火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您今天开心吗?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不用批折子。”
唐念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刘彻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两个人对着篝火笑了一会儿,笑得莫名其妙,但停不下来。张内侍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感叹:陛下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?他想不起来了。
夜深了,篝火渐渐熄灭。大臣们被侍卫们抬回了帐篷,宫女和宦官们也陆续散去。刘彻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走,朕送你回帐篷。”
唐念婉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,站起来。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中,身后跟着张内侍和春兰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。秋天的夜风很凉,吹得唐念婉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刘彻脱下了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肩上。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味道,暖洋洋的,像被人从后面抱住一样。
“陛下不冷吗?”
“朕不冷。”
唐念婉裹紧了他的外袍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他们已经同房了,已经是最亲密的人了,但此刻她走在他身边,披着他的外袍,心跳得比第一次侍寝时还快。
“唐念婉。”刘彻忽然停下来。
唐念婉也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五官映得像一尊雕塑——棱角分明,深邃而遥远,但他的眼睛是温暖的。
“朕今天射那只鹿的时候,”他说,“脑子里在想你。”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想臣妾什么?”
“想你昨天说,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,膝盖破了,哭了很久。朕就在想,如果你摔下来的时候,朕在那里,朕会接住你。”
唐念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她低下头,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。但眼泪不听话,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砸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刘彻伸出手,抬起她的下巴,看着她的脸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。
“怎么哭了?”
“臣妾没哭。臣妾只是……眼睛進沙子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耳尖——红透了。他弯了弯嘴角,没有拆穿她。他用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指腹粗粝,动作却很轻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唐念婉的帐篷到了。她在帐篷门口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刘彻。“陛下,臣妾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早点歇息。”
“嗯。”
刘彻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唐念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月光照着他们,秋风吹着他们,远处的篝火在夜色中闪着最后一点红光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刘彻说。
“陛下先走。”
“朕看着你进去。”
唐念婉咬了咬嘴唇,转身走进了帐篷。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月光下的身影高大而孤独。她忽然很想跑出去,跑回他身边,抱住他。但她没有。她是唐美人,她是屈家的后人,她不能失礼。她放下帘子,靠在帐篷的支柱上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他的脚步声很沉,一下一下,踩在草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唐美人,您还不歇息?”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唐念婉擦了擦脸上的泪,转过身。“歇。这就歇。”
她躺下来,春兰帮她盖好被子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唐念婉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她想起刘彻说“如果你摔下来的时候,朕在那里,朕会接住你”。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林糖糖,你看到了吗?他说他会接住我。在这个两千年前的地方,在这个我本不属于的时代,有一个人说,他会接住我。唐念婉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哭了一会儿。哭着哭着,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远处的御帐里,刘彻也躺着,也没有睡。他看着帐顶,想着她哭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样子。“张全。”他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天,给她送一匹小马。白色的,温顺的,比今天这匹更小一些。”
张内侍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唐美人今天骑的那匹已经是最温顺的了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但她说她爬树摔下来过。朕不想让她再摔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只说給自己听。张内侍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应了一句:“喏。”
窗外月光明亮。霸上的猎场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秋风吹过草地的声音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。唐念婉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。刘彻也睡着了,嘴角还弯着。
两个人在同一个夜晚,做着不同的梦。但月光是一样的月光,秋风是一样的秋风。两千年前的秋天,和两千年后的秋天,也没有什么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