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屈家后人

刘彻说要带唐念婉去秋猎的时候,唐念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秋猎?”她放下手里的书卷,看着正在穿靴子的刘彻,“臣妾也去?”

“朕说带你去,就是带你去。”刘彻系好腰带,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愿意?”

“臣妾没有不愿意。臣妾只是……不会骑马。”

刘彻顿了一下。“你不会骑马?”

“臣妾家乡的女子,不学骑马。”唐念婉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。她不能说自己在现代学过——她确实学过,小时候在郊区的马场骑过几次,但那是被人牵着走的,不算会。
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“朕教你。”

唐念婉愣了一下。“陛下教臣妾骑马?”

“你有意见?”

“没有。臣妾只是觉得,陛下日理万机,还要教臣妾骑马,太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刘彻已经走到了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比批折子有意思。”

唐念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刘彻已经走了。

春兰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。“唐美人,陛下要带您去秋猎!还要教您骑马!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意味着我要从马上摔下来?”

“不是!”春兰急得直跺脚,“意味着陛下把您当成自己人了!秋猎只有皇后和几位夫人才能去,美人级别的从来没去过!您是第一个!”

唐念婉看着春兰兴奋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秋猎意味着什么。汉代帝王秋猎,是朝政之外最重要的活动之一。能去的妃嫔,要么是皇后,要么是宠妃。刘彻带她去,等于告诉所有人——唐念婉,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她应该高兴的。但她的心里,除了高兴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
大楚巫的声音偶尔还会在她梦里响起——“去看看巫蛊之祸,看看他的下场。”她现在离刘彻越来越近了,近到可以听到他的心跳,近到可以看到他眉心的褶皱,近到知道他批折子时喜欢把茶盏放在右手边、朱笔放在左手边。她越了解他,就越害怕。害怕那个注定的结局,害怕有一天她会亲眼看到,这个在她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的人,变成史书上那个孤独的老人。

“唐美人?您在想什么?”春兰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唐念婉站起来,“帮我准备骑装吧。”

秋猎在霸上。霸上,长安城东,渭水之滨。这里地势开阔,草木丰茂,是历代帝王秋猎的场所。唐念婉到的时候,猎场已经搭好了帐篷。明黄色的御帐在正中央,像一朵巨大的金色蘑菇,在秋阳下闪闪发光。皇后卫子夫的帐篷在御帐右侧,左侧的几个帐篷分给了随行的妃嫔和大臣。

唐念婉被安排在左侧第二顶帐篷。春兰忙着收拾行李,把被褥铺好,把茶具摆好,把唐念婉的衣裳一件一件挂起来。唐念婉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远处的猎场。秋天的原野一片金黄,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充满了秋天的味道。

“唐美人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唐念婉转过头,沈悦站在隔壁帐篷门口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骑装,头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。她的装扮干净利落,像一株被秋风梳理过的青竹。唐念婉看着她,忽然想到一个词——英姿飒爽。

“沈姐姐,”唐念婉笑了,“你也来了?”

“皇后娘娘点名带我来的。”沈悦走过来,和她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的猎场,“说是让我多见见世面。”

唐念婉注意到沈悦的骑装上没有任何装饰,不像其他妃嫔那样恨不得把所有的珠翠都戴在头上。她还是那样,朴素,干净,不争不抢。唐念婉心里对这位温柔姐姐的喜欢又多了几分。

“唐妹妹,你会骑马吗?”沈悦问。

“不会。陛下说要教我。”

沈悦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惊讶,也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“陛下对你真好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嫉妒,只有真诚的替她高兴。唐念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笑了笑。

远处传来马嘶声。唐念婉抬头看去,刘彻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御帐后面转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骑装,腰束革带,脚蹬皮靴,头发束在玉冠里。阳光落在他的身上,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——锋利,耀眼,让人不敢直视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唐念婉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

唐念婉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
“陛下在看你。”沈悦轻声说。

“他没有。”

“他在看别处,但他在看你。”沈悦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。

唐念婉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追随着刘彻的身影,看他策马在猎场上跑了一圈,看他弯弓搭箭射中了一只野兔,看周围的侍卫和大臣们齐声喝彩。他射箭的姿势很好看——侧身,拉弓,瞄准,放手。一气呵成,干净利落。唐念婉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君子六艺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他是真正的君子,不是后世那些只会读书的文人,而是能文能武、能治国能打仗的、真正的、完整的男人。

“唐美人,陛下叫您过去。”张内侍小跑着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
唐念婉深吸一口气,跟着他走了过去。

刘彻已经下了马,正在擦汗。他看到唐念婉,把帕子扔给张内侍。“过来。”

唐念婉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地站在户外,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,她能看清他额头上的汗珠,能看清他鼻梁上被阳光晒出的几点淡淡的雀斑。
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
“起来。”刘彻指了指旁边一匹白色的母马,“这是给你准备的。性子温顺,不会摔你。”

唐念婉看着那匹马。白色的,鬃毛很长,眼睛很大,看起来确实很温顺。但它比她高太多了。她仰头看着马背,估摸着高度,心里有些发怵。

“怕?”刘彻问。

“不怕。”唐念婉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
刘彻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有拆穿她。他走到白马旁边,握住缰绳,拍了拍马背。“来,踩镫子。”

唐念婉走过去,左脚踩进马镫,双手抓住马鞍,用力——没上去。她的腿不够长,手臂不够有力,整个人挂在马身上,像一只努力爬上树但怎么也爬不上去的猫。身后的宫女和宦官们低着头,肩膀在抖动。

刘彻看着她挂在马身上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他伸出手,托住她的腰,轻轻一送。唐念婉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,轻飘飘地就坐到了马背上。她低头看着刘彻,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腰侧,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的耳尖红了。

“坐稳了。”刘彻收回手,走到自己的马旁边,翻身上马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和唐念婉刚才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“双腿夹紧马腹,不要夹太紧,它会不舒服。双手握住缰绳,不要太用力,它会疼。”刘彻一边说,一边策马走到她旁边,“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放在屁股上,不要放在腰上。”

唐念婉按照他说的调整了姿势。白马很温顺,没有乱动,只是甩了甩尾巴,像是在说:好了没?我要走了。

“走。”刘彻轻轻拍了拍自己马的脖子,黑色的骏马迈开步子,慢慢往前走。白马跟在后面,不用唐念婉指挥,自己就跟了上去。唐念婉握着缰绳,身体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,一开始很紧张,但走了一会儿,她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可怕。马是活的,它知道自己该走多快、该走哪条路,她只需要坐在上面,不要掉下来就行了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刘彻问。

“还不错。”唐念婉笑了,“比臣妾想象的要简单。”

“那是因为这匹马温顺。换一匹烈性的,你就知道什么叫不简单了。”

两个人并排骑着马,慢慢走在猎场的边缘。秋天的原野一望无际,金黄色的草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唐念婉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充满了自由的味道。在宫里待久了,她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这么大、这么美。

“陛下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您小时候,是谁教您骑马的?”

“先帝。”刘彻的目光投向远方,声音低了一些,“朕六岁的时候,先帝带朕来霸上秋猎。他让朕骑一匹小马,朕不敢上。先帝说,‘你是朕的儿子,你不能怕。’朕就上了。从马上摔下来,摔了三次,第四次才学会。”

唐念婉想象着一个小男孩,从马上摔下来,爬起来,再摔下来,再爬起来,膝盖破了,手肘破了,但没有哭。因为他父亲说“你不能怕”。

“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唐念婉问。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是一个……很严厉的人。对朕要求很高,很少夸朕。但朕知道,他是为了朕好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唐念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丝颤抖。她忽然觉得,刘彻和她一样,也是在“规矩”里长大的孩子。只是她的规矩是礼仪,他的规矩是皇位。

“陛下,”唐念婉轻声说,“您做得很好。先帝如果在天有灵,一定会为您骄傲的。”

刘彻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明亮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说客套话。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

刘彻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头,策马向前跑去。黑色的骏马像一道闪电,划过金色的原野。唐念婉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袍,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他没有说,但她知道,他需要这句话。很久了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“你做得很好”。大臣们说他英明,那是应该的。皇后说他勤政,那是本分。妃嫔们说他威严,那是天子的威严。没有人对他说“你做得很好”,像对一个普通人说的那样,不带任何目的,只是单纯的、真诚的肯定。

“陛下!”唐念婉喊了一声,策马追了上去。她的骑术还很生疏,白马跑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晃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追着他,穿过金色的原野,穿过秋天的风,穿过两千年前的阳光。

刘彻听到她的喊声,放慢了速度,等她追上来。他看着她晃晃悠悠地骑过来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骑得不错。”

“臣妾说了,比臣妾想象的要简单。”

“那是因为这匹马——”

“温顺。臣妾知道。”唐念婉笑了,“但也是因为陛下教得好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终于学会走路的小猫。“回去练练,明年秋猎,朕带你围猎。”

“臣妾连兔子都射不中。”

“朕教你。”

又是这三个字。朕教你。唐念婉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他是皇帝,是天下的主人,是后世无数人仰望的传奇。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愿意花时间教她骑马的普通男人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远处的帐篷区,卫子夫站在御帐门口,看着远处并排骑马的两个身影。沈悦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
“皇后娘娘,”沈悦轻声说,“陛下好像很开心。”

卫子夫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”

“娘娘不介意吗?”

卫子夫看了沈悦一眼。沈悦的表情很真诚,不是试探,是真正的关心。卫子夫笑了。“本宫是皇后。皇后不能介意。”

沈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皇后娘娘自己呢?”

卫子夫看着远处唐念婉从马上滑下来、刘彻伸手扶住她的画面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本宫自己……也为陛下高兴。”她没有说出口的,是那句“她是个好姑娘”。但她知道,沈悦懂的。

太阳渐渐西沉,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,将整个猎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色中。唐念婉已经骑了一下午的马,大腿内侧磨得有些疼,腰也酸了。但她不想下来。坐在马背上,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,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金色、从金色变成红色、从红色变成紫色,这种感觉太美好了。

“该回去了。”刘彻说。
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唐念婉说。

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——不,骑着——看着夕阳。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。唐念婉忽然想起一首诗。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,距离这个时代还有好几百年。但她觉得这句诗放在此刻、放在这里,再合适不过了。

“陛下,”她转过头看着刘彻,“您说,几百年后,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?”

刘彻看着她,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“你是屈原的后人。几百年后,当然会有人记得你。”

“臣妾说的不是这个。臣妾说的是,几百年后,会不会有人记得,有一个叫唐念婉的女子,和一个叫刘彻的男子,在一个秋天的傍晚,骑着马,看了同一场夕阳。”
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,久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紫红色的光。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朕会让史官记下来。”

唐念婉笑了。“史官才不会记这种小事。”

“朕让他记,他就记。”

唐念婉看着他那副“朕是天子朕说了算”的表情,笑得更深了。她策马靠近他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温暖,指腹有薄茧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十指相扣。

“夫君。”她轻声说。

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带臣妾来看夕阳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握着她的手,看着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天际。夜幕降临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。远处的帐篷区点起了篝火,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着,像一朵朵金色的花。

“回去吧。”刘彻说。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策马往回走。唐念婉的骑术比下午好了很多,白马走得稳稳当当的,不再左摇右晃。刘彻走在她旁边,时不时看她一眼,确认她没有摔下来。

“陛下。”唐念婉忽然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明天还能骑马吗?”

“你想骑就骑。”

“那陛下还教臣妾吗?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。“朕不教你,谁教你?”

唐念婉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。刘彻看着她笑,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两个人骑着马,穿过夜色,穿过秋风,穿过两千年前的星光,慢慢走回了帐篷区。

春兰在帐篷门口等得心急如焚,看到唐念婉平安回来,差点哭出来。“唐美人!您可算回来了!奴婢担心死了!”

“有什么好担心的?陛下在呢。”

春兰看了一眼刘彻,又看了一眼唐念婉握着刘彻的手,识趣地闭上了嘴。唐念婉从马上下来——这一次不用人扶,她自己滑下来的,虽然姿势不太优雅,但至少没摔。她拍了拍白马的脖子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你”。白马打了个响鼻,像是听懂了。

“明天见。”唐念婉对刘彻说。

刘彻点了点头,策马往御帐的方向去了。唐念婉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站了很久。

“唐美人,该进去用晚膳了。”春兰小声提醒。

“春兰,你说,陛下他……有没有觉得我很烦?”

春兰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会呢?陛下对您可好了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我。”唐念婉轻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。真正的她,不是那个规矩完美的唐美人,而是一个会爬树、会摔跤、会哭着找妈妈的小女孩。她一直在演,演一个完美的、得体的、不会出错的唐美人。但刘彻对她说“朕教你”的时候,她忽然不想演了。她想让他看到真正的她。那个不会骑马、不会下棋、不会假装坚强的她。

“唐美人,您哭了?”春兰的声音带着惊慌。

唐念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触到一片湿润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“没事。风沙迷了眼。”她说,然后走进了帐篷。

春兰看了看外面无风的夜空,识趣地没有追问。

夜深了,霸上的猎场安静了下来。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,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在帐篷间穿行。唐念婉躺在被子里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

她想起刘彻说“朕会让史官记下来”时的表情——认真的,笃定的,像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。她忍不住笑了。史官才不会记这种小事。但他说会,她就信了。
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唐念婉闭上眼睛,灵泉空间在她脑海里静静地运转着,泉水汩汩流淌,菜地里的青菜又长高了一截。她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,汁水在舌尖炸开,甜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
她想,明天还要骑马。后天还要骑。大后天也要骑。她要学会骑马,不是为了秋猎,不是为了任何人。只是为了和刘彻并排骑着马,看一场夕阳。

远处的御帐里,刘彻也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但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,看着远处唐念婉帐篷的方向。

“张全。”他开口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明天,给她换一匹马。”

张内侍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换什么样的?”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温顺的。但比今天的跑得快。”

张内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喏。”

刘彻放下竹简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明天,还要教她骑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