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,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无声地升腾。
陈奕恒离开后,陈浚铭的心绪始终无法平静。那个自称“医生”的男人,身上那股冷冽的霜雪松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那种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全,却又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,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。
他在床上坐立难安,目光无意识地游离,最终落在了床底最深处的角落里。那里有一块地砖似乎有些松动,微微翘起的一角在白色的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鬼使神差地,陈浚铭赤着脚下了床。
他蹲下身,手指扣住那块地砖的边缘,用力一抠。地砖被掀开,露出了下面一个小小的空洞。
那里藏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,边角处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污渍——那是他两个月前确诊那天,因为情绪崩溃而咬破嘴唇时滴落的血。
陈浚铭颤抖着手,将那个本子拿了出来。
他不记得自己藏过这个东西。
但他记得这个本子。这是他和陈奕恒在一起三周年时,陈奕恒送给他的礼物。那时候陈奕恒说:“浚铭,把开心的事情都记下来,以后老了,我念给你听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
【X月X日 晴】
今天奕恒哥哥升职少将了!他穿着制服的样子真的好帅,虽然板着脸,但我知道他在紧张。他偷偷捏了我的手心,掌心全是汗。他说,以后我就是少将夫人了。傻瓜,我是男生,哪有什么少将夫人,只有少将先生。
陈浚铭的呼吸一滞。
奕恒哥哥?少将?
他继续往后翻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【X月X日 晴】
易感期又要到了,好怕会失控伤到他。可是奕恒哥哥说,就算我变成怪兽,他也会把我抱在怀里。他的信息素是霜雪松味的,冷冰冰的,但是抱起来好暖和。
…
霜雪松。
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陈浚铭混沌的大脑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那个自称“陈医生”的男人,身上就是霜雪松的味道。
“不可能……他是医生,我是病人……”陈浚铭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。
他疯了一样地往后翻,直到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。那里的字迹变得潦草而凌乱,力透纸背,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。
【X月X日 阴】
确诊了。复杂型解离障碍。
医生说,我会忘记他。
我会忘记那个爱我如命的陈奕恒,我会忘记我们三年的点点滴滴。
我不想忘……我不想忘啊!
【X月X日 雨】
我把他气走了。
我说我不爱他了,我说我们分手。
看着他签宇时颤抖的手,我的心像是在滴血。
奕恒哥哥,对不起。
如果遗忘是注定的结局,那我宁愿你恨我,也不要你看着我变成一个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的疯子。
我把这本日记藏起来了。
如果有一天,你捡到了它,而我又刚好忘了你。
请你……一定要再爱我一次。
哪怕,是重新认识一次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,晕开了那行“一定要再爱我一次”。
陈浚铭死死地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,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——
那个在易感期抱着他哄了一整夜的男人;
那个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给他煮面的男人;
那个在分别时,眼底满是红血丝却强装冷漠的男人。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终于拼凑出了那个名字。
陈奕恒。
不是陈医生。
是陈奕恒。是他爱了三年,也伤得最深的陈奕恒。
陈浚铭痛苦地蜷缩在地上,现实的陌生感与记忆的深情在脑海中剧烈碰撞,撕扯着他的神经。
他刚刚做了什么?
他对着那个深爱他的男人喊“滚”,他对着那个守了他一夜的爱人充满了戒备,他甚至……让他以“医生”的身份重新介绍自己。
“陈奕恒……”
陈浚铭哭着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念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咒语。
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顾不上穿鞋,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。
“陈奕恒!陈奕恒!”
他一把拉开病房门,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嘶喊。
走廊尽头,那个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深黑色身影猛地顿住,随即迅速转身。
陈奕恒看着站在门口、赤着脚、眼睛红彤彤的陈浚铭,心脏狂跳。
“浚…陈浚铭,怎么了?”
他大步流星地跑过来,却在靠近陈浚铭时停下了脚步,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医生!”
陈浚铭哭着打断了他,微微举起手中那本带血的日记本,声音嘶哑而破碎:
“你是陈奕恒。”
“你是说就算我变成怪兽,也会把我抱在怀里的陈奕恒。”
陈奕恒的瞳孔剧烈震颤。
他看着陈浚铭手中那本熟悉的日记,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,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“小浚铭……”
陈奕恒的声音哽咽,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距离,上前一步,将这个人抱进自己的怀里。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陈浚铭埋在他带着霜雪松味道的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,“对不起,我不该忘了你……别不要我,奕恒哥哥,别不要我……”
陈奕恒闭着眼睛。
他抚摸着陈浚铭的后脑勺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骨血融合。
“不忘,不忘。”
这次就算我把全世界都忘了,也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骨子里,你是我的唯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