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康复中心的走廊里，弥漫着消毒水与冷杉混合的冷冽气息。
陈奕恒穿着笔挺的少将制服，肩章在冷白色的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他刚结束一场关于边境精神污染区的紧急会议，顺路来探望一位旧部。走廊里静得可怕，只有军靴踩在亚麻油地板上的闷响。
路过三号观察室时，陈奕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隔着那扇单向防爆玻璃，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。
陈浚铭瘦得脱了相。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透明，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，隐约还能看到边缘渗出的暗红。他正躺在病床上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是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。
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塑料水杯。
陈浚铭试着动了动手臂，可那只没受伤的手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。他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，手指痉挛般地向前伸了又伸，指尖距离水杯只有不到两厘米，却怎么也够不到。
“呼……”
陈浚铭终于放弃了挣扎，颓然地倒回枕头上，胸口因为缺氧而剧烈地起伏着。他闭着眼睛，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，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鬓角。
玻璃外，陈奕恒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看着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围着他转、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少年，此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枯叶。
两个月前，陈浚铭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他们公寓的沙发上，把那份诊断书和分手协议推到他面前。
【复杂型解离障碍（轻度）】。
“陈奕恒，我病了。”陈浚铭当时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医生说，我的记忆和认知出现了严重的解离。我会忘记事情，会突然不认识人，甚至……会突然不认识我自己。”
“我查过资料，这种病到了后期，我会变成一个彻底的疯子。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一个怪物，也不想让你为了照顾我，毁了你少将的前程。”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那天，陈奕恒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挽留。他只是看着陈浚铭那双空洞的眼睛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，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以为陈浚铭是真的不爱了，是真的想逃。
可现在，看着玻璃窗内那个连一杯水都喝不到的陈浚铭，陈奕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眼底翻涌的猩红，伸手推开了观察室的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床上的陈浚铭。
陈浚铭猛地睁开眼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恐和迷茫。他呆呆地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男人，视线在那身笔挺的军装上停留了很久，似乎在努力辨认来人的身份。
陈奕恒没有说话。
他迈开长腿，几步走到床边。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，将陈浚铭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陈浚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……你是谁？”
陈奕恒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帘，看着陈浚铭那双充满防备和茫然的眼睛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拿起桌上那个水杯，试了试温度，然后走到床边，单膝跪在床沿，一手稳稳地托住陈浚铭的后脑勺，一手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。
“喝水。”陈奕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。
陈浚铭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大脑陷入了短暂的混乱。这个人的气息……好熟悉。是那种冷冽的、带着霜雪松味道的信息素。
“你……”陈浚铭张了张嘴，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张嘴。”陈奕恒微微倾斜水杯，温热的液体触碰到了陈浚铭干裂的嘴唇。
陈浚铭下意识地张开嘴，温水流进喉咙，缓解了那种火烧般的干渴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陈奕恒的脸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陈浚铭喝了几口水，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，他看着陈奕恒，眼神里充满了困惑，“我们……认识吗？”
陈奕恒放下水杯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，动作轻柔地擦去陈浚铭嘴角的水渍。
他的指尖擦过陈浚铭苍白的脸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不认识。”陈奕恒低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他看着陈浚铭那双因为生病而变得空洞的眼睛，将那句“我是你前男友”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。
既然你忘了，既然你想逃，那我就陪你重新演一场戏。
“我只是……路过的医生。”陈奕恒将手帕叠好，放回口袋，目光深深地锁住陈浚铭，“你刚才，够不到水杯。”
陈浚铭看着眼前这个自称“医生”的男人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这个人的眼神太深沉了，深沉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医生。而且……他身上的霜雪松信息素，虽然被刻意压制过，但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，还是让陈浚铭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安心。
“谢谢……”陈浚铭低下头，小声说道。
陈奕恒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，看着陈浚铭喝完水，然后伸手替他掖好被角。
“睡吧。”陈奕恒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我就在外面。”
陈浚铭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陈奕恒已经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陈浚铭看着紧闭的房门，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，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。但他清楚地知道，刚才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……
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病人。
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又不敢触碰的珍宝。
门外，陈奕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抬起手，捂住自己的眼睛，肩膀在制服下微微颤抖。
“陈浚铭……”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咀嚼一块碎玻璃，满嘴血腥，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，也没关系。”
“这一次，换我来追你。哪怕你忘了我一百次，我也会让你记起我一百零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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