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笙是被一阵暖意唤醒的。
不是被褥的温度,不是阳光的温度,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的、像春水一样温柔的暖意。那暖意从她的小腹出发,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,将她昨夜被催产药物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包裹起来、浸润开来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替她抚平每一处疼痛、驱散每一分疲惫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发现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床帐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刘彻还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靠在椅背上睡着了——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。显然,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。
晚笙看着他疲惫的睡颜,心里又酸又软。她小心翼翼地想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,让他睡得舒服一些,可刚一动,刘彻就醒了。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,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落在她脸上,确认她安好之后,眼底那层薄薄的紧张才慢慢散去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“还疼不疼?”
晚笙摇了摇头,弯着眼睛笑了:“不疼了,感觉好多了。像是睡了一觉,身子轻快了不少。”她说不清那种轻快从何而来,昨夜还疼得死去活来,今早却觉得浑身舒畅,连平日里那些孕期的小酸痛都消了大半。肚子里的团团也安安静静的,不像平时那样踢个不停,像是也知道母亲需要休息。
刘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手——不烫,手心也暖了。他这才松了一口气,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。“昨夜吓死朕了。”
晚笙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深的青黑,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描了描他的眉眼。“臣妾没事了。陛下也要保重自己,不能因为臣妾熬坏了身子。”
刘彻握住她描自己眉眼的手,拉到唇边,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。“朕查过了,那碗燕窝被人动了手脚。御膳房的小顺子已经招了——说是有人让他把药下进去,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,只知道那人给了他一袋金子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小顺子说不出具体的名字,只记得是个四十来岁的宫女,穿着深青色的衣裳,没露脸。”刘彻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但他记得那宫女腰间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刻着一朵木芙蓉。”
木芙蓉。晚笙的手微微一顿。木芙蓉是王美人芙蓉殿的标识,宫里每一座殿都有自己的花木印记,宫女内侍的腰牌上都会刻着所属殿阁的花纹。小顺子看到的那个宫女,刻着木芙蓉的腰牌——那就是王美人身边的人。但晚笙知道,王美人不是主谋。她没有那个胆子,也没有那个心思。她的孩子刚没了不久,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失去孩子的痛,不会把同样的痛加诸在别人身上。王美人是被利用的,是被人当成了挡箭牌。
“陛下,”晚笙轻声说,“王美人……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“朕知道。但这件事必须查到底,不能停在小顺子这儿。王美人那边,朕让人去问过了,她说那盒血燕是馆陶公主送的,说是上好的补品,让她转赠给你。”
馆陶公主。晚笙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馆陶公主送了燕窝给王美人,让王美人转送给她——这样就算燕窝出了问题,追查起来也是先查到王美人头上,再查到馆陶公主头上。一层一层的,像洋葱一样,剥到最后才能看到核心。
可她没有证据。燕窝已经被小顺子处理掉了,碗也洗了,渣滓都冲走了。赵太医虽然从晚笙的脉象里判断出了催产药的存在,但物证已经没有了。没有物证,就定不了馆陶公主的罪。
“朕会查下去的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,“不管绕多少弯,朕都会查到底。”
晚笙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她知道他在替她撑着,她不能让他太担心。但她也知道,馆陶公主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收手。她只会更小心、更隐蔽、更狡猾。
晚笙不知道的是,在她睡着的那一夜,她的灵泉空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那汪灵泉水在黑暗中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,从水底升腾起无数细小的光点,顺着晚笙的经脉流入她的四肢百骸,流向她的小腹,将团团包裹在一个温暖的金色光茧里。那些光点像无数只小小的手,替团团挡住了一切外来的侵扰,将昨夜的催产药物残渣从晚笙体内一点一点地清除出去。而更大的一部分金色光点,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,流向了一个地方——宣室殿正殿。
刘彻打了一个盹,趴在案上睡着了。
他在梦里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一条长长的宫道,两旁种着桂花树,满树金黄,香气浓郁。一个穿着深青色衣裳的宫女低着头,快步走在宫道上,腰间挂着一块木芙蓉的腰牌,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罐。那宫女拐进了一座偏殿的侧门,偏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芙蓉殿”。
然后画面一转,他又看到了那个宫女。她站在另一座宫门前,低着头,像是等什么人。片刻之后,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女人从门内走出来,宫女迎上去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将那青瓷小罐递了过去。那女人接过罐子,给了宫女一袋沉甸甸的东西,然后转身走进了门内。门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馆陶公主府”。
刘彻猛地睁开眼睛,额头沁着一层薄汗。他坐在案后,心跳得很快。那不是梦——那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可以闻见桂花香,可以看清宫女腰牌上的木芙蓉花纹,可以认出馆陶公主府门口的每一块砖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那个“视野”又出现了,而且比之前更清晰、更具体了。它不是让他看到晚笙周围三尺的景象吗?为什么现在能让他看到宫道、看到芙蓉殿、看到馆陶公主府?刘彻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“视野”在帮他。它在一层一层地剥开真相,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蛛丝马迹,一条一条地送到他眼前。
他不能辜负它。
当天下午,刘彻派小冯子去了一趟芙蓉殿——不是兴师问罪,是去“慰问”。小冯子带着一篮子补品,笑容满面地走进芙蓉殿,对王美人说:“陛下说了,王美人身子弱,要多补补。这些东西都是太医院特意备的,最是养人。”王美人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眶凹陷,看到小冯子进来,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小冯子像是什么都没察觉,笑眯眯地将补品放在桌上:“王美人好生养着,陛下记挂着您呢。”然后他的目光“不经意”地扫过殿内的陈设,落在一个青瓷小罐上。那小罐的样式,和他“梦”里看到的那个宫女捧着的,一模一样。
小冯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退了出去。当晚,那青瓷小罐就被人悄悄地取走了,送到了宣室殿。刘彻看着案上那个青瓷小罐,罐身上还残留着极淡的桂花香气。馆陶公主府的院子里种满了桂花。芙蓉殿的院子种的是海棠。这个罐子,来自馆陶公主府。铁证如山。
他没有声张。只对小冯子说了一句:“把东西收好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馆陶公主是太后的女儿,是皇后的母亲,动她就是在动陈家,动陈家就是在动窦太后。他手里只有这一个罐子,还不足以扳倒她。但他有了方向——他知道该往哪里查了。剩下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
当晚,刘彻去偏殿看望晚笙。她已经好多了,脸色红润了些,正靠在暖阁上喝卫子夫熬的粥。看到刘彻进来,她放下粥碗,弯着眼睛笑了:“陛下今日怎么有空?”刘彻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。团团踢了一下,踢在他掌心里。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
晚笙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笑,但她看着他舒展的眉眼,也跟着笑了。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腻腻的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晚笙靠在刘彻肩上,手覆在肚子上,感受着团团一下一下的胎动。她没有看到的是,刘彻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方向上——馆陶公主府的方向——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,像冬天的寒潭。
但他转向她的时候,那冰冷就融化了。
“晚笙,你好好歇着。朕会处理一切。”
晚笙不知道他说的是“处理什么”,但她相信他。她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靠在暖阁的软枕上,听着窗外桂花树下的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,慢慢地、安稳地睡着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睡着的这一刻,她小腹里的团团又轻轻踢了一下。那金色光茧依然环绕着他,温柔地、无声地守护着。而那汪灵泉水,正在一点一点地、悄无声息地,让晚笙体内的每一处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。
这是她的秘密,也将成为她最大的依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