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彻第一次"看见"晚笙的时候,正在宣室殿批奏折。已经是深夜了,他刚处理完最后一批急报,揉了揉眉心,正准备起身去偏殿看一眼晚笙再歇息。殿内的烛火忽然齐齐晃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风吹的,宣室殿的门窗紧闭,没有风。然后他眼前一花,像是有谁把一面镜子塞进了他的脑海里,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、睡得正香的小脸。
晚笙。
她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,另一只手攥着被角。烛火在床头跳跃,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安静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。卫子夫趴在床边的小几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件没缝完的小棉袄,针线垂在地上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刘彻愣了一瞬,以为自己太累了,眼睛花了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——画面还在。晚笙翻了个身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。团团踢了她一下,她微微皱了一下眉,又舒展开来,继续睡。
这是宣室殿偏殿。他看了二十年的宣室殿偏殿,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。这是晚笙的眼睛——不,不是她的眼睛,她闭着眼在睡觉,怎么会"看到"自己?这是她身边的空间,是她周围三尺之内的、像是有一面无形的镜子在向他折射影像。刘彻慢慢放下手中的竹简,靠在椅背上,看着脑海中那个画面,晚笙在睡觉,卫子夫在打盹,一切都很安静。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他忽然能"看"到晚笙了。不管她在哪里,只要他想看,就能看到。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将他和她连在了一起,那边的一切,都会实时地、清晰地传递到他眼前。
这个能力是何时开始的?刘彻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真正地"看不见"她了。晚笙不知道,她还在睡,睡得很香,嘴角弯弯的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第二日清晨,刘彻去偏殿用早膳的时候,一切如常。晚笙靠在软枕上喝粥,卫子夫坐在旁边给她剥鸡蛋,青萝在一旁布菜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晚笙抬头看了他一眼,弯着眼睛笑了:"陛下来了。"刘彻在她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——和昨晚"看到"的画面一模一样,只是换了一个角度。她不知道他昨晚已经盯着她看了半个时辰,不知道他连她翻身时的哼唧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昨晚睡得怎么样?"他问,声音如常。
晚笙想了想:"还好,就是团团半夜踢了我几脚,把我踢醒了。后来喝了一杯热水才又睡着的。"刘彻点了点头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。他知道她半夜起来喝了水,因为他"看到"了。晚笙丝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是低头喝粥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小松鼠。
重阳宴之后的日子,表面上一切如常。陈阿娇安静了许多——不是不想闹,是不敢闹。刘彻在宴席上那番话像一把刀,当众砍掉了她伸向晚笙的手。她再想对晚笙做什么,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天子的怒火。
但刘彻知道,陈阿娇不会就此罢休。馆陶公主也不会。他每晚入睡前都会"看"一眼晚笙——她睡了没有,团团闹不闹,她有没有做噩梦。这是他的秘密,他谁都没有告诉。
他开始看到更多的东西。晚笙和卫子夫在暖阁里说话,晚笙一边说一边比划,笑得前仰后合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晚笙在喝安胎药,苦得皱着脸,趁卫子夫不注意偷偷往窗台的花盆里倒了一半,然后被卫子夫抓了个正着。晚笙靠在软枕上,手覆在肚子上,轻轻哼着《团团歌》,哼着哼着就睡着了。晚笙在夜里忽然惊醒,捂着肚子闷哼了一声——团团踢得太猛了,踢得她疼——然后她咬着唇忍了过去,没有叫醒卫子夫。
刘彻看着这些画面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。他看到她偷偷倒掉安胎药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;看到她夜里疼得皱眉却不出声的时候,心口揪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他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坐拥天下,可他对她的了解,竟然还不如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"视野"。他看到她一个人的时候,比她在他面前的时候,要真实得多。
九月中旬的一个夜晚,刘彻照例在睡前"看"了一眼晚笙。
这一看,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。
晚笙没有睡。她坐在床边,手覆在肚子上,脸色苍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卫子夫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低声说着什么。他听不清——这个视野只有画面,没有声音。但他能看到晚笙的表情,那双杏眼里有恐惧,有疼痛,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破碎的脆弱。
她捂着肚子的手在发抖。
刘彻猛地站起来,差点撞翻了案上的烛台。他大步走出宣室殿正殿,穿过回廊,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偏殿。殿门被推开的时候,晚笙正靠在卫子夫怀里,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,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,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刘彻冲到她面前,一把将她从卫子夫怀里接过来,声音都在发抖:"晚笙!怎么回事?"晚笙疼得说不出话,只是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指节泛白。
卫子夫脸色煞白:"不知道,就是忽然疼起来的,像是——像是宫缩。可她才六个月,不应该——"
赵太医是被青萝连拖带拽拉来的,衣裳都没穿整齐,靴子穿反了一只,气喘吁吁地冲进偏殿。看到晚笙的样子,他的脸色变了,顾不得行礼,直接上前替晚笙诊脉。殿内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盯着赵太医那张越来越凝重的脸。
"怎么样?"刘彻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赵太医收回手,脸色极差:"少使的脉象不对,像是……像是被人下了催产之物。"刘彻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催产之物?宫缩、腹痛、冷汗——他立刻想到了晚笙今日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。今日只有一样东西是晚笙单独吃的——午膳时青萝端来的一碗燕窝,说是御膳房新进的血燕,特意给少使补身子的。
"青萝,"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,"今日的燕窝,是谁送来的?"
青萝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"是御膳房的小顺子送来的,说是王美人托他转送的,说上好的血燕,给少使补身子——"
"王美人。"刘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王美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,她为什么要害晚笙?不对——王美人没有这个胆子,她背后一定有人。
赵太医这边已经开了药,青萝手忙脚乱地煎药,紫苏端来热水,卫子夫替晚笙擦着额头的冷汗。晚笙疼得蜷成一团,咬着唇,不肯叫出声来,但那细碎的闷哼还是从牙缝里渗出来,像一根根针扎在刘彻心上。
刘彻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她肚子上,感受着她一阵一阵的宫缩。他能感觉到团团在肚子里挣扎,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抗议,在挣扎,在努力地想要留下来。赵太医开的药见效了——半个时辰后,晚笙的腹痛渐渐缓解了,宫缩也停了。她出了一身汗,衣衫都湿透了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但那双杏眼还是睁着,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、虚弱的弧度。
"陛下……"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"团团……还好吗?"
刘彻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感受着她冰凉的温度:"团团没事。他很强壮,像你一样。"晚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地滑落,顺着脸颊流进了鬓发里。她没有力气哭出声来,只能静静地流泪。
那一夜,刘彻没有走。他守在晚笙床边,握着她的手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他"看"到的画面里,晚笙在痛苦中挣扎,而他在千里之外的宣室殿里无能为力。但这一次,他就在她身边。他握住了她的手。
天快亮的时候,晚笙睡着了。刘彻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手指从她眉骨慢慢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唇角,像是在描摹一幅画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出偏殿,对门口的小冯子说了五个字:"查王美人。查到底。"小冯子领命而去。
刘彻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深潭。王美人不是主谋。她只是一个被推出来挡箭的棋子。真正想害晚笙的人,还在暗处。刘彻不知道那个"视野"是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出现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它让他看到了晚笙的每一刻,好的坏的,笑的哭的,疼的苦的。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。从今以后,她的每一次皱眉,他都会知道;她的每一次痛苦,他都会赶到。不管是谁在暗处盯着她,他都不会让他们得手。
晨光洒在宣室殿的屋檐上,将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色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暴风雨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