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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八月末,长安城的天开始凉了。风里裹着渭水的水汽,吹过未央宫重重叠叠的殿阁楼台,将老槐树的叶子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黄。晚笙坐在宣室殿偏殿的暖阁上,裹着一件薄薄的披风,手里捧着紫苏沏的灵泉水茶,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天空很高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瓦,连一丝云都没有。

她总觉得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青萝在院子里晾衣裳,卫子夫在案前缝小棉袄,紫苏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沏茶。一切都是日常的模样,可晚笙就是觉得不对劲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,空气粘稠得像糖浆,吸进去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
“姐姐,”晚笙放下茶杯,轻声唤了一句,“今天是几号了?”

卫子夫抬起头,想了想:“八月廿三。”

八月廿三。晚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重阳节宫里照例要办宴席,太后、皇后、妃嫔、皇子公主,都要出席。去年她没有资格参加,今年她是少使,怀了身孕,没有理由不去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那枚玉牌。玉牌温温热热的,安静地躺着,像是在说:别怕,我在。可她知道,这一去,绝不会像在宣室殿里这样平安无事。陈阿娇已经安静了太久,馆陶公主已经沉默得太久,她们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地把她叫到面前、让她避无可避的机会。重阳宴,就是那个机会。

“晚笙,你在想什么?”卫子夫放下针线,看着她。

晚笙摇了摇头,嘴角弯了一下:“没事。就是在想重阳节穿什么。”

卫子夫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,没有拆穿。她也知道重阳宴的事。宫里早就在筹备了,青萝打听过,说今年的重阳宴由皇后主持,馆陶公主也会出席,太后也会来。这哪里是宴席,这是鸿门宴。可她不能说不让晚笙去,晚笙是妃嫔,是少使,怀了天子的孩子,没有理由缺席。她只能替晚笙把衣裳备好,把发髻梳好,在她身后站着,寸步不离。

九月九日,重阳。

天公作美,晴空万里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将未央宫重重殿阁的琉璃瓦照得泛着刺目的金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宴席设在未央宫北面的长乐苑,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,四周种着桂花树,八月末九月初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,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,闻久了有些晕。

晚笙到的时候,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曲裾深衣,是刘彻特意让尚衣局给她新做的——料子是蜀锦,摸上去滑得像水,领口袖口绣着金色的缠枝莲纹样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。她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,圆滚滚的,将衣裳撑得紧绷绷的,腰身已经全然不见了,但她不觉得难看,反而觉得踏实——那是团团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证据,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底气。

卫子夫扶着她,青萝跟在后面,紫苏端着茶盘。晚笙一走进长乐苑,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。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有嫉妒的,有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。

陈阿娇坐在主位旁边,今日穿了一件正红色的凤袍,头戴赤金凤冠,妆容精致,仪态万方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正宫皇后的威仪。她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晚笙身上,从晚笙的脸移到晚笙的肚子,又从晚笙的肚子移到晚笙身后的卫子夫。那目光很冷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藏着多少暗流,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。

晚笙走到席前,跪下行礼:“臣妾卫氏,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
窦太后歪在榻上,闭着眼睛,苍老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“起来吧,身子重了,不用多礼。”

晚笙谢了恩,站起身来,在青萝的搀扶下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。席位不算靠前,但也不靠后,位置偏左,离陈阿娇隔了七八个席位,不远不近,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。卫子夫在晚笙身后侍立,青萝和紫苏退到了后面的宫女席上。

宴席开始。歌舞升平,丝竹悦耳,美酒佳肴流水般地端上来。晚笙不敢多吃,只夹了两块素菜,喝了几口灵泉水茶——是紫苏提前给她准备好的,装在一个小壶里,旁人看不出异样。她的目光一直留意着陈阿娇的方向,陈阿娇正在和馆陶公主低声说着什么,两人不时往她这边看两眼,目光交错间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默契。

晚笙的手在案几下覆在肚子上,轻轻地抚摸着。团团,不怕。娘在。谁都不能把娘怎么样。

酒过三巡,陈阿娇忽然站起身来,端着酒杯走到场中,笑着开口:“今日重阳佳节,太后、陛下、各位姐妹齐聚一堂,本宫心中欢喜。趁着这个好日子,本宫想敬卫少使一杯。”

晚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敬酒?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,满场的人都知道她不能饮酒,陈阿娇不会不知道。她站起来,不喝就是不给皇后面子,喝了就是对自己和孩子不负责任。

“卫少使,”陈阿娇端着酒杯,笑盈盈地看着她,“你怀着身孕,本宫知道你不能饮酒。但今日是重阳佳节,太后也在场,你总不能不喝。这样吧,本宫让人给你换一杯果子露,你以露代酒,敬太后一杯,如何?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换了果子露,既显得体恤妃嫔,又给了晚笙一个台阶下。但晚笙知道,这杯果子露,喝不得。不是果子露有问题,是敬酒这件事本身有问题——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敬了太后,就是表明了姿态;以后陈阿娇再让她敬什么、喝什么、做什么,她都没有理由拒绝。这是一步棋,陈阿娇在试她的深浅。

晚笙站起身来,笑了笑,那笑容端庄而恭顺:“皇后娘娘体恤臣妾,臣妾感激不尽。只是臣妾这几日身子不适,赵太医嘱咐臣妾不得饮任何生冷之物,连果子露都不能喝。臣妾不敢违抗医嘱,还请皇后娘娘见谅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。太后坐得很高,但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,像是在听。陈阿娇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:“哦?赵太医嘱咐的?那倒是本宫疏忽了。既然如此,卫少使便以茶代酒吧,总不能连茶都不能喝。”

茶。陈阿娇看着晚笙,目光里有一种催促的意味。晚笙看了一眼案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是宫宴上统一备的,不是紫苏沏的灵泉水。那杯茶被放在案上有一会儿了,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。

“皇后娘娘,”晚笙的声音平静而恭顺,“臣妾这几日连茶都喝不得,只能喝自己备的白水。这是赵太医特意吩咐的,说臣妾的胎像特殊,入口之物必须单独备制,不可与旁人混用。还请皇后娘娘见谅。”

场中安静了一瞬。陈阿娇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她端着酒杯站在那里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。馆陶公主坐在一旁,手中的酒杯微微转着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割着晚笙的脸。

“卫少使倒是谨慎。”馆陶公主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,“谨慎是好事,但过于谨慎,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。今日重阳佳节,太后在此,你连一杯茶都不肯喝,未免太不给太后面子了。”

她的话比陈阿娇的锋利多了——直接搬出了太后。晚笙不能反驳太后,反驳太后就是大不敬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那枚玉牌,玉牌滚烫,像是在替她着急。

“馆陶公主此言差矣。”一个声音从宴席入口处传来,低沉而平稳,像一把出鞘的剑,将馆陶公主的话拦腰斩断。

满场的人都循声望去。刘彻站在长乐苑的入口处,玄色龙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他的目光在晚笙身上停留了一瞬,确认她安好,然后转向馆陶公主和陈阿娇。他一步一步走来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人的心尖上。走到场中,他停住了,目光落在陈阿娇手中的酒杯上。

“皇后,卫少使身怀六甲,饮食起居皆由太医院单独备制,这是朕亲自吩咐的。你身为皇后,应当比旁人更懂这个道理。怎么,今日是忘了,还是故意忘了?”

陈阿娇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刘彻没有再看她,而是走到晚笙面前,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“你身子重了,不该在这种场合久坐。朕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
晚笙的鼻子一酸,眼眶热热的,但她忍住了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
刘彻转过身,对着满场的人说了一句:“卫少使身怀皇嗣,入口之物皆由太医院单独备制。往后任何人劝她饮酒进食,须先问过朕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拔都拔不出来。

馆陶公主的脸色变了。陈阿娇的酒杯终于没端住,微微晃了一下,酒液洒了出来,溅在她华丽的凤袍上,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像一滴墨落在了绸缎上,醒目而刺眼。满场鸦雀无声,连丝竹都停了,吹奏的乐师捧着乐器不知所措,像是被这场面吓住了。

晚笙扶着卫子夫的手,慢慢站起身来,朝太后行了一个礼,朝刘彻行了一个礼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长乐苑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。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,像无数把箭,但没有一把敢射出来。

走出长乐苑的院门,晚笙的腿忽然软了一下,卫子夫连忙扶住她,声音发颤:“晚笙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晚笙摇了摇头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地、慢慢地呼了出来。“姐姐,我没事。就是刚才太紧张了。”

卫子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她扶着晚笙,一步一步走回宣室殿偏殿。青萝和紫苏跟在后面,都红着眼眶,谁都没说话。

回到偏殿,晚笙脱下披风,在暖阁上坐下,紫苏端来了灵泉水茶,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。

“姐姐,”她放下茶杯,看着卫子夫,“今日的事,陛下会不会很为难?”

卫子夫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陛下是天子,他若不想为难,谁也难不了他。他今日站出来护你,是因为他愿意护你。你别想太多了。”

晚笙点了点头,将手覆在肚子上,感受着团团一下一下的胎动,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,终于慢慢地、慢慢地落了下来。窗外,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,像血一样浓烈而刺目。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——是警告,是安慰,还是别的什么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场仗,还没有打完。今天她赢了,但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陈阿娇还会想出新的办法来对付她。她不能放松警惕,一步都不能退。

可此刻,她只想靠着软枕,捧着灵泉水茶,感受着团团在肚子里安稳的律动,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夜晚。窗外夜幕降临,宣室殿偏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。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,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。远方的天空压着沉沉的乌云,山雨欲来,但灯还亮着,人还在,孩子还在,希望也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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