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室殿偏殿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没有椒房殿的刁难,没有馆陶公主的冷言冷语,没有那只被剖开肚子的猫,没有竹林边让人滑倒的青苔。只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;只有姐姐熬的白粥,软软的、糯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;只有团团在肚子里一下一下的胎动,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扇动翅膀。
晚笙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自己不是住在宣室殿偏殿,而是住在长安城西那个小院里。姐姐在身边,哥哥在北军,母亲在家里,霍去病在院子里爬来爬去。什么都没有变,一切都很安全。
但窗外的宫墙提醒她——不是的。她在一座深宫里,在这座深宫最核心的地方,在天子的眼皮底下。这里不是家,这里是战场。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,战场总有那么一段短暂的、诡异的宁静。
晚笙靠在暖阁的软枕上,手里捧着紫苏沏的灵泉水茶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,大得像揣了个小西瓜,沉甸甸的,每次翻身都要青萝帮忙。团团动得越来越频繁,尤其是晚上,踢得她睡不着觉,在肚子里翻跟头打滚,像只不安分的小猴子。
“又在踢了?”卫子夫端着刚熬好的安胎药走过来,看到晚笙的手覆在肚子上、眉头微蹙的模样,就知道团团又开始闹腾了。晚笙点了点头,苦着脸说:“从早上就开始踢,踢到现在,一刻都不消停。也不知道像谁,这么闹腾。”
卫子夫将药碗放在案几上,弯腰把耳朵贴在晚笙的肚子上,听了听,笑着直起身:“像你。你小时候比他还闹腾,母亲说你在她肚子里的时候,天天翻跟头,生下来果然是个皮猴。”
晚笙被她说得脸红红的,接过药碗一仰头喝了下去,苦得龇牙咧嘴,连忙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我哪有那么皮……”
卫子夫看着她那副模样,笑着摇了摇头,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。窗外阳光很好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远处隐约传来宣室殿正殿的钟声,悠长而沉闷。一切都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深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。
但卫子夫忘不了。她忘不了馆陶公主那双冰冷的眼睛,忘不了那句“想让她死的人比她想的多得多”,忘不了妹妹说起那只死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。她不提这些事,不是忘了,是不想在晚笙面前提。晚笙需要静养,需要安心,不能被这些事烦扰。那些暗处的刀子,她来挡。
宣室殿偏殿的日子平静如水,但宣室殿正殿的风浪从未停歇。刘彻坐在案后,手中的竹简换了第三卷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小冯子跪在案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北军那边传来消息,馆陶公主府上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北军大营附近,不知道在打探什么。”
刘彻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“打探什么?”
“像是……在打听卫青卫屯长的事。”小冯子的声音更低了,“还打听卫少使有没有托人带信给卫青,带的什么信,走的那条路。”
刘彻的手指停住了。馆陶公主在打听卫青。卫青是晚笙的哥哥,在北军当屯长,管一百多个人。一个屯长,值得馆陶公主大费周章地去打听?她在打探的不是卫青,是晚笙和卫青之间的联系。她想通过卫青找到对付晚笙的突破口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,“她见了谁,说了什么,去了哪里,事无巨细,都要报给朕。”
“是。”
小冯子退了出去。刘彻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馆陶、陈阿娇,她们不会善罢甘休。晚笙在宣室殿,她们动不了她,就会从她身边的人下手。卫子夫在宫里,她们动不了——偏殿有侍卫守着,没有他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但卫青在北军,不在他的眼皮底下,馆陶公主要对付卫青,有的是办法。
刘彻睁开眼睛,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,提起笔。“卫青骑射俱佳,才略过人,着升为北军军侯,掌二百人。”他放下笔,看着竹简上那几行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冷笑。馆陶,你想动他的人?朕先把他的位置升上去,让你看看,他是谁的人。
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,陈阿娇正在画画。画的是鸳鸯,画了一半,笔尖一抖,鸳鸯的脖子歪了,像一只折了颈的鹅。春兰跪在地上,声音在发抖:“娘娘,陛下升了卫青为北军军侯,掌二百人。说是‘骑射俱佳,才略过人’。”
陈阿娇放下笔,看着画纸上那只扭曲的鸳鸯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很冷。“骑射俱佳?才略过人?一个平阳侯府舍人的儿子,连书都没读过几本,有什么才略?陛下这是在打本宫的脸,打母亲的脸,打太后的脸。”
春兰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陈阿娇将那张画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“母亲说得对,这个卫氏,留不得。她留在宫里一天,陛下就多宠她一天。她生了孩子,陛下就更不会看本宫一眼了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。去年刘彻亲手栽的,枝繁叶茂,就是不开花结果。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,目光空茫而冰冷。“春兰,去请母亲进宫。就说本宫想她了。”
“是。”
北军大营的校场上,卫青收起弓,靶心上又多了一个窟窿。旁边的小兵递来一碗水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远处。馆陶公主府的人这几天没有再来,但他知道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是潜伏在草丛里的蛇,暂时退了,但还在那里,吐着信子,等着下一次出击。
一个内侍从营外跑进来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。“卫青接旨!”
卫青放下碗,跪了下来。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卫青骑射俱佳,才略过人,着升为北军军侯,掌二百人。钦此。”卫青接过圣旨,站起身来。军侯,掌二百人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“骑射俱佳、才略过人”,是因为他是卫晚笙的哥哥。陛下在告诉他——朕在看着,朕在护着,谁都不能动你和你妹妹。
他将圣旨收好,重新拿起弓。搭箭,拉弓,瞄准,松手——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靶心。
馆陶公主府的书房里,馆陶公主坐在案后,手中拿着陈阿娇送来的信——“母亲,陛下升了卫青为北军军侯。卫氏有孕,陛下日夜守护,女儿难以近身。如之奈何?”
馆陶公主将信放在烛火上,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将信纸吞噬,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。“急了。”她这个女儿还是太急了,急就容易出错,出错就会被人抓住把柄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侍女从门外走进来,垂手而立。
“去告诉皇后,让她什么都不要做。”馆陶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,“卫氏现在在宣室殿,在陛下的眼皮底下。这个时候动手,等于自寻死路。让她等着,等卫氏从宣室殿出来,等卫氏放松警惕,等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是。”
侍女退了出去。馆陶公主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卫氏,你以为搬到宣室殿就安全了?你以为把姐姐接进宫就有人陪了?你以为陛下护着你,就没人能动你了?你太天真了,这深宫里的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宣室殿偏殿的夜晚很安静。晚笙靠在软枕上,手里捧着紫苏沏的灵泉水茶,卫子夫坐在她身边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一件大红的小棉袄——给团团冬天出生时穿的。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,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温暖而安宁。
“姐姐,你说团团出生的时候,陛下会在吗?”晚笙忽然问。
卫子夫手中的针顿了一下。“当然会在。”
晚笙摇了摇头,手覆在肚子上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。“我不是说在不在偏殿。我是说——在不在我和团团身边。他是天子,他有很多事要忙,有很多人等着他。团团出生的时候,他可能在前朝,可能在批奏折,可能在皇后那里。我不知道。”
卫子夫放下针线,握住妹妹的手。“不管陛下在不在,姐姐在。姐姐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晚笙的眼眶有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忍住了,对姐姐笑了笑。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——是警告,是安慰,还是别的什么,她们不知道。她们只知道,不管接下来要来的是什么,她们都不会怕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团团。
夜深了,偏殿的灯还亮着。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,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。晚笙睡着了,手还覆在肚子上。卫子夫坐在床边,守着妹妹,守着肚子里的团团,像一棵树稳稳地立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