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卫家二女

晚笙动了胎气。消息传到宣室殿的时候,刘彻正在批阅奏折,手中的笔猛地一顿,墨汁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大大的黑点。他放下笔,站起身来,声音还算平稳,但小冯子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惊涛骇浪:“怎么回事?”

小冯子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发抖:“回陛下,卫少使今日去椒房殿请安,回来的路上在竹林边滑了一下,虽然青萝姑娘扶住了,没有摔倒,但少使受了惊吓,回到承香殿就见红了。赵太医已经赶过去了,说是胎像有些不稳,需要静养。”

刘彻没有再问,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,步伐快得像一阵风。小冯子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,心里暗暗叫苦——卫少使怀孕才四个多月,这个时候见红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承香殿里一片忙碌。青萝红着眼眶进进出出,白芷在煎药,紫苏端着一盆盆热水往寝殿里送,红药跪在院子里烧香拜佛,嘴里念念有词。刘彻走进承香殿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副兵荒马乱的景象。

赵太医正在寝殿里给晚笙诊脉,看到刘彻进来连忙起身行礼。刘彻摆了摆手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晚笙—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有血色,平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半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,像两只受了惊的蝴蝶。

“晚笙。”他轻声唤了一句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刘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晚笙睁开眼睛,看到是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但刘彻看见了。“陛下怎么来了?臣妾没事,就是滑了一下,赵太医说躺几天就好了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在她床边坐下,另一只手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。孩子还在动,只是比平时弱了一些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告诉父亲:我还在,别担心。

“赵太医。”刘彻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卫少使和腹中的胎儿,情况如何?”

赵太医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卫少使的胎像本来一直很稳,但今日受了惊吓,气血逆行,导致见红。老臣已经开了安胎止血的方子,只要少使好生静养,不再受惊受累,应该没有大碍。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赵太医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少使的身子底子虽好,但这几个月接连受了太多的惊吓和委屈,心力交瘁,胎像比常人脆弱一些。若再有闪失,恐怕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刘彻听懂了。晚笙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。再来一次惊吓、一次刁难、一次伤害,她和孩子都可能保不住。

刘彻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再睁开眼时,他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。“赵太医,从今日起,你就住在承香殿,寸步不离地守着卫少使。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有任何差池,朕唯你是问。”

赵太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老臣遵旨!老臣定当竭尽全力,保卫少使母子平安!”

刘彻摆了摆手,赵太医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寝殿内只剩下刘彻和晚笙两个人。烛火在床头摇曳,橘黄色的光照在晚笙苍白的脸上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,却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疲惫。

“陛下,您别怪皇后。”晚笙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,“臣妾是自己不小心,不关皇后的事。”

刘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是自己不小心?还是有人让她“不小心”?他查了这么多天,虽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那只死猫,那块让晚笙滑倒的青苔,王美人小产的补药,馆陶公主的信。这些事不是孤立的,它们像一条绳上的蚂蚱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而这根绳的尽头,是椒房殿,是馆陶公主府,是长信宫。

“晚笙。”刘彻的声音低低的,“朕接你去宣室殿住。”

晚笙愣了一下。宣室殿?那是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,是他的寝殿,是大汉朝最核心的权力中枢。从未有妃嫔住在宣室殿——别说妃嫔,连皇后都没有这个资格。

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刘彻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朕是天子,朕说可以就可以。”

晚笙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深的青黑,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承香殿不安全,漪澜殿不安全,这后宫里的每一座殿都不安全。只有宣室殿,在他眼皮底下,在他能随时看到、随时保护的地方,他才能安心。
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
第二天一早,刘彻下了一道旨意。不是口谕,是正式的圣旨,用印,存档,昭告后宫。承香殿卫少使,怀胎四月,胎像不稳,着迁至宣室殿偏殿静养。着太医院赵太医日夜值守,着宫女四人随侍,无朕旨意,任何人不得打扰卫少使静养。

这道旨意像一颗巨石投进了深潭,激起的浪花溅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
椒房殿里,陈阿娇摔了一整套茶具。青瓷的碎片飞了一地,春兰跪在碎片中间,膝盖被割破了,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,她不敢动,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。

“宣室殿!”陈阿娇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,“她一个少使,住进宣室殿!本宫是皇后,本宫都没有住进宣室殿!”

春兰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在发抖:“娘娘息怒,陛下只是让卫少使去静养,不是常住——”

“静养?”陈阿娇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寒津津的,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枝,“静养需要搬到宣室殿?后宫那么多殿,哪一座不能静养?非得搬到天子眼皮底下?她是去静养,还是去勾引陛下?”

春兰不敢接话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。

陈阿娇站在一片狼藉之中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眶通红,但没有眼泪。她咬着自己的嘴唇,咬到尝到了血腥味,才慢慢松开。
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平静得可怕,“这个卫氏,留不得。”

长信宫里,窦太后歪在榻上,听宫女念完圣旨,沉默了很久。苍老的手放在膝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,很稳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“这孩子,倒是跟先帝年轻时候一个脾气。”窦太后终于开口了,声音苍老而沙哑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无奈,“想护着谁,就不管不顾地护着。规矩、体统、脸面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
宫女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窦太后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“罢了。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。只要别闹出什么大事来,随他去。”

宫女轻声问:“太后,皇后那边……”

窦太后摆了摆手:“让她闹腾去。闹够了就知道,有些事,不是闹就能解决的。”她顿了顿,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,“阿娇这孩子,被宠坏了。她以为把卫氏除掉,陛下就会回心转意。她不懂——男人的心,不是靠除掉别的女人就能赢回来的。”

宫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窦太后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最后停了下来。她睡着了,睡梦里,她回到了很多年前,回到了先帝还在的时候。那时候,她也曾被人护着,也曾被人捧在手心里,也曾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。一辈子太长了,长到什么都留不住。

宣室殿的偏殿在正殿的东侧,只隔着一道回廊,走几步就到了。刘彻让人连夜收拾了出来——铺了厚厚的锦褥,换了新的帐子,窗边放了一张矮几,几上摆着晚笙惯用的那套青瓷茶具。紫苏从承香殿带来了晚笙平日里喝的山泉水,青萝把晚笙的衣裳和日常用品整整齐齐地归置好,红药白芷把承香殿那几盆晚笙最喜欢的兰花也搬了过来。

晚笙走进偏殿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这里不像一座殿,像是一个家。一个他亲手为她布置的家。她的鼻子有些酸,眼眶热热的,但她没有哭。她不能哭,哭了对孩子不好。

“少使,您看看还缺什么?奴婢让人去取。”青萝扶着她坐下,将软枕塞在她腰后。

晚笙摇了摇头,目光在殿内慢慢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窗外。偏殿的窗户朝南,能看到宣室殿正殿的飞檐,能看到庭中那棵老槐树,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更远处的天空。这里的视野比承香殿开阔多了,阳光也好,暖洋洋地照进来,将整个殿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
“青萝,这里很好。”晚笙轻声说,手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律动。孩子今天动得比昨天有力了一些,像是在告诉她:娘,我好多了。

青萝蹲在她面前,替她揉着有些浮肿的脚踝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弯着的。“少使,陛下对您真好。”

晚笙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青萝的头。青萝的头发又黑又软,摸起来像小猫的毛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,是刘彻。晚笙抬头看向殿门,他已经走了进来,龙袍还没换,显然是刚从朝堂上下来,直接过来的。

“陛下。”晚笙想站起来行礼,刘彻已经走到她面前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“躺着。”他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手,确认她没有发烧、手也不凉了,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
晚笙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他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是这大汉朝最有权势的人。可他每次来看她,第一件事永远是探她的额头、摸她的手,确认她安好,然后才能安心。

“陛下,臣妾好多了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“团团今天动得很有力,陛下摸摸。”

刘彻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,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生命的律动。孩子像是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,踢了一下,正好踢在他掌心里。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,大到他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“团团。”他低声唤了一句,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天子。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
晚笙看着刘彻脸上那个近乎孩子气的、纯粹而明亮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温柔的感动。她想,这个孩子,大概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柔软。他需要这个孩子,就像她需要他一样。

“晚笙。”刘彻的声音低低的,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朕下旨让你姐姐进宫陪你。”

晚笙愣住了。姐姐?卫子夫?进宫陪她?

“陛下——这不合规矩,姐姐不是宫里的人——”

“朕说了,规矩是人定的。”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沉稳而笃定,“你一个人在这宫里,没有亲人,没有依靠。你姐姐来了,你心里能踏实些。你踏实了,孩子才能安稳。”

晚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滑落下来。她不想哭的,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,哭了对孩子不好,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春天的雨,落在那片干涸的、疲惫的心田上,一点一点地让那里重新长出了绿意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“您对臣妾这么好,臣妾不知道怎么报答您。”

刘彻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,声音低低的:“你好好活着,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,就是给朕最好的报答。”

晚笙将脸埋进他胸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刘彻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,没有说话,只是让她哭。他知道她憋了太久了——从入宫那天起,她就在憋着。忍着皇后的刁难,忍着馆陶公主的羞辱,忍着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和危险,忍着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恐惧。她不敢哭,不敢软弱,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。但现在,在他怀里,她可以哭。他在这里,他可以让她哭。

卫子夫接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给霍去病缝小衣裳。来传旨的内侍是宣室殿的小冯子,笑容满面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内侍。

“卫氏子夫接旨。”

卫子夫愣了一下,连忙跪下,心里砰砰跳着。圣旨?怎么会有圣旨给她?

小冯子展开圣旨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卫氏子夫,温婉贤淑,乃卫少使之胞姐。今卫少使怀有身孕,需人陪伴,特召卫氏子夫入宫,陪伴卫少使生产。钦此。”

卫子夫跪在地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入宫?陪晚笙生产?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卫娘子,接旨吧。”小冯子笑容可掬地将圣旨递过来。

卫子夫伸出手,接过圣旨,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高兴。她可以进宫陪晚笙了。她可以天天看到妹妹了,可以照顾妹妹,可以看着妹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可以陪着妹妹直到孩子出生。

“臣女接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她叩首,额头触地,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。

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,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卫子夫的裙摆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:“咿——呀——”卫子夫弯腰将他抱起来,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小家伙不知道姨母为什么哭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像是在给她擦眼泪。

当天下午,卫子夫就收拾好了包袱,霍去病暂时托付给邻居照看。她本想把小家伙也带进宫,但宫里有规矩,外男不得入内——一岁多的男孩子也算“外男”。她只能把他留在家里,心里万般不舍,但想到妹妹一个人在深宫里怀着孩子,随时可能被人陷害,她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入宫那天,是青萝来宫门口接的她。青萝穿着一件青色的宫女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掌事宫女的气派。看到卫子夫,她连忙迎上去,接过她手中的包袱,笑容满面:“卫娘子,奴婢是承香殿的掌事宫女青萝,少使让奴婢来接您。”

卫子夫看着这个比妹妹还小一岁的宫女,点了点头,心里有些紧张。她从来没有进过宫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巍峨的宫殿、这么多来来往往的宫女内侍,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看她,浑身不自在。

“青萝姑娘,晚笙她……还好吗?”卫子夫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青萝的笑容敛了几分,压低声音:“少使前几日动了胎气,见红了。陛下让少使搬到宣室殿偏殿静养,又下旨让娘子来陪少使。少使这几日好多了,胎像也稳了,就是一个人待着闷得慌,天天盼着娘子来。”

卫子夫的心揪了一下。动了胎气?见红了?她加快了脚步,恨不得立刻飞到妹妹身边。

宣室殿偏殿。

卫子夫走进去的时候,晚笙正靠在暖阁的软枕上喝安胎药。药苦,她龇牙咧嘴的,一只手捏着鼻子,另一只手端着碗,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。

看到姐姐走进来,晚笙猛地放下药碗,差一点洒了,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。“姐姐!”

卫子夫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,快步走过去,一把抱住了妹妹。姐妹俩抱在一起,一个哭,另一个也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青萝站在一旁,红着眼眶递帕子,紫苏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,嘴角弯弯的。

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,怀着孩子呢,哭多了伤身子。”卫子夫先收住了眼泪,扶着晚笙坐回榻上,上上下下打量着她。晚笙瘦了,下巴都尖了,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圆滚滚的,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。

卫子夫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肚子,掌心贴在那里,感受着那圆润的弧度。孩子像是感觉到了陌生的触碰,踢了一下,踢在卫子夫掌心里。卫子夫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“他在动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嘴角却弯着。

晚笙点了点头,弯着眼睛笑了:“他叫团团。陛下给他取的小名。”

“团团?”卫子夫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笑了,“好听。圆圆的,团团的,多可爱。”

卫子夫在宣室殿偏殿住了下来。她睡在晚笙隔壁的小房间里,和青萝她们一起照顾晚笙的饮食起居。她每天给晚笙熬粥——晚笙只吃得下她熬的粥,别人熬的都嫌腻。她陪晚笙在宣室殿的院子里散步——赵太医说孕妇要多走动,但不能走太多,每天走小半个时辰就好。她给晚笙讲家里的事——母亲的身体又好了些,霍去病会叫“姨”了,院子里的丝瓜结了好几条,再不吃就老了。

晚笙听着这些家常,觉得心里暖暖的。宣室殿再好,也比不上承香殿的竹林和池塘,更比不上家里那一方小院。但她回不去了,她只能让姐姐把家里的消息带进来,像一剂温补的药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她在这深宫里日渐疲惫的心。

“姐姐,”晚笙靠在软枕上,手覆在肚子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“你说,团团以后会像谁?”

卫子夫正在给她削苹果,想了想,笑了:“像你。眼睛像你,笑起来弯弯的,很好看。”

“我觉得会像陛下。”晚笙的嘴角弯了起来,“像陛下一样好看,一样聪明,一样霸道。”

卫子夫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碟子里,递到晚笙手边。“像谁都好,只要平平安安的。”

晚笙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又脆又甜,是姐姐削的苹果的味道。她嚼着苹果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卫子夫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,凑过来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
晚笙摇了摇头,吸着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

卫子夫看着妹妹红着眼眶、嚼着苹果、眼泪掉了一脸的狼狈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她伸手擦了擦晚笙脸上的泪,轻声说:“傻丫头,我是你姐姐。谢什么?”

晚笙将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在她面前,她不用装坚强,不用装懂事,不用装那个什么都扛得住的卫少使。她只是卫晚笙,她姐姐的妹妹,一个十五岁的、想家的、害怕的、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。

卫子夫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妹妹在这深宫里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那些“动了胎气”“见红了”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。但她知道,妹妹很累,很怕,很需要一个人在身边。

“姐姐在。”卫子夫轻声说,“姐姐陪着你。”

晚笙哭得更凶了,但心里却渐渐地、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。

当晚,刘彻来偏殿看望晚笙。这是他今日第三次来了——早朝后一次,午膳时一次,这是第三次。小冯子跟在后面,心里暗暗嘀咕:陛下以前一天来三次,现在卫娘子也住进来了,以后怕是要一天来五次。

刘彻走进偏殿的时候,卫子夫正在给晚笙梳头。看到天子进来,她连忙放下梳子,跪下行礼:“臣女卫子夫,参见陛下。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。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卫子夫——上辈子的皇后,这辈子的……大姨子。他前世娶了她,她做了他几十年的皇后,给他生了太子刘据。最后的结局,是巫蛊之祸,是满门抄斩,是他亲手赐下的那杯毒酒。

他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你是晚笙的姐姐,不必多礼。”

卫子夫站起身来,垂手站在一旁,心里有些紧张。天子比她想象的要年轻,比她想象的要好看,也比她想象的要有气势——明明只说了几个字,她就觉得喘不

不过气来。

“姐姐,你坐呀。”晚笙拉着卫子夫的手,把她按在绣墩上,“陛下不吃人的。”

刘彻看了晚笙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在她身边坐下。晚笙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,将头靠在他肩上,手覆在肚子上。刘彻的手覆上了她的手,掌心贴着她的掌心,十指交握。

卫子夫坐在绣墩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。欣慰的是,妹妹嫁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。心酸的是,这个人不是普通人,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他的真心能维持多久?她不知道,她也不敢想。

“卫娘子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
卫子夫连忙坐直了身子:“臣女在。”

“你妹妹就交给你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郑重,“她身子弱,胃口不好,夜里睡不安稳。你来了,朕放心些。”

卫子夫鼻子一酸,眼眶热热的,连忙低下头:“陛下放心,臣女一定会好好照顾晚笙和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
刘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伸手将晚笙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拂过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晚笙的脸微微红了,但没有躲开,只是将头靠得更紧了一些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将银白色的光洒在宣室殿的庭院里,洒在那棵老槐树上。风过树梢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
晚笙靠在刘彻肩上,姐姐坐在身边,肚子里团团在轻轻踢着她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弯的。她爱的人都在身边了。这一刻,她很幸福。

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
馆陶公主府的书房里,馆陶公主坐在案后,手中拿着一封信,信上的字迹娟秀而端正,是陈阿娇写给她的——“母亲,陛下已将卫氏之姐接入宫中陪伴。卫氏有孕,又有陛下日夜守护,女儿难以近身。如之奈何?”

馆陶公主将信放在烛火上,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将信纸吞噬,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。急了。她这个女儿,还是太急了。急就容易出错,出错就会被人抓住把柄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侍女从门外走进来,垂手而立。

“去告诉皇后,让她什么都不要做。”馆陶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,“卫氏现在在宣室殿,在陛下的眼皮底下。这个时候动手,等于自寻死路。让她等着,等卫氏从宣室殿出来,等卫氏放松警惕,等最好的时机。”

“是。”

侍女退了出去。馆陶公主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卫氏,你以为搬到宣室殿就安全了?你以为把姐姐接进宫就有人陪了?你以为陛下护着你,就没人能动你了?你太天真了。这深宫里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

长信宫里,窦太后歪在榻上,听宫女说完卫子夫进宫的事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“这孩子,倒是会想办法。”

宫女不明所以:“太后说的是谁?”

窦太后没有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,让宫女退下。她一个人歪在榻上,闭着眼睛,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彻儿,你把这个小妃嫔护得这样紧,是真心的,还是做给哀家看的?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卫氏,比她想的要聪明。不哭不闹不告状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宣室殿,待在天子眼皮底下。这不是懦弱,这是智慧。

宣室殿偏殿的灯火亮到了深夜。晚笙靠在软枕上,手覆在肚子上,看着姐姐在灯下缝小衣裳——是给团团做的,用的料子是刘彻赏的蜀锦,摸上去滑得像水。

“姐姐,你说,团团出生的时候,会是什么季节?”晚笙轻声问。

卫子夫想了想:“现在七月,你怀了四个多月,那应该是十一月、十二月出生。冬天。”

“冬天。”晚笙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弯了起来,“那团团就是冬天的小宝宝。我要给他做一件红彤彤的小棉袄,穿上去像个小福娃。”

卫子夫笑了,手中的针线不停:“好,我陪你做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宣室殿的庭院里。远处的更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一下一下,悠长而沉闷。夜很深了,但偏殿里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姐妹俩的身上,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温暖而安宁。

晚笙闭上眼睛,手覆在肚子上,感受着团团一下一下的胎动。姐姐在身边,他在不远处的正殿里,孩子在肚子里。这一刻,她什么都不怕。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只是此刻,她不想去想,只想在这个温柔的夜晚,安安稳稳地睡一觉。

上一章 无题 卫家二女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