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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死猫事件之后,承香殿的气氛变了。不是变得紧张压抑,而是变得沉默了——沉默得像一潭死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

晚笙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去刘彻面前告状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承香殿里,该吃吃,该睡睡,该喝安胎药喝安胎药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青萝知道,姑娘不一样了。哪里不一样?她说不上来,只是觉得姑娘的眼睛变了。以前姑娘的眼睛是一汪清泉,清澈见底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如今那汪清泉结了冰,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看不清楚,但让人心里发寒。

“青萝。”晚笙靠在暖阁的软枕上,手里捧着紫苏沏的灵泉水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翠竹上,“那只猫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
青萝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奴婢托小冯子打听了。那只猫是椒房殿的,皇后娘娘养了两年了,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,皇后娘娘还让人找过。”

椒房殿的猫。死在承香殿的门口。肚子被剖开,胎儿被掏出来。

晚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没有说话。这不算意外,她早就猜到了。能在宫里做出这种事的人不多,敢做这种事的人更少。陈阿娇有动机,也有胆子,但她的手不够长——承香殿门口的守卫虽然不算严密,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大半夜把一只死猫扔在门口的。陈阿娇一个人做不到,她一定有人帮忙。

“还有呢?”晚笙问。

青萝的声音更低了:“奴婢还打听到,王美人小产之前,馆陶公主曾经派人去芙蓉殿送过东西。送的是什么没人知道,但王美人收了那东西之后,第二天就见红了。”

晚笙的手指停住了。馆陶公主。王美人是陈家的亲戚,是太后的侄女,馆陶公主去看她、送她东西,名正言顺,谁都不会怀疑。但如果馆陶公主送的不是补品,而是催命符呢?

“东西呢?”晚笙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,“王美人小产之后,馆陶公主送的东西还在不在?”

青萝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芙蓉殿现在关着门,王美人谁也不见,奴婢进不去。”

晚笙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来。

“少使要去哪儿?”青萝连忙跟上。

“芙蓉殿。”晚笙理了理裙摆,声音平静,“去看看王美人。”

青萝吓了一跳:“少使,王美人现在谁也不见,您去了也是——”

“她不见别人,但她会见我。”晚笙拿起披风系好,将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“因为我和她一样,都是怀过孩子的人。”

芙蓉殿的门还是关着的。门口连个守门的宫女都没有,冷冷清清的,像一座坟墓。晚笙站在门前,让青萝叩了三遍门,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谁?”

“承香殿卫氏,来看望王美人。”

里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青萝以为王美人不会开门了,门却忽然开了一条缝。一个面容憔悴的宫女探出头来,看了晚笙一眼,眼眶一红,将门打开了些:“卫少使请进,我家美人……身子不好,不能出来迎接,还请少使恕罪。”

晚笙摇了摇头,扶着青萝的手走了进去。

芙蓉殿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落叶,没有人打扫,风一吹就沙沙作响,凄凉得很。殿内光线昏暗,窗户用布帘遮着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沉闷的、腐朽的气息。

王美人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眶凹陷,嘴唇干裂起皮,像是老了十岁。她看到晚笙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目光落在晚笙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瞳孔猛地一缩,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
“你来做什么?”王美人的声音沙哑而尖锐,像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,“来看我的笑话?来看我这个没保住孩子的废物?”

晚笙没有说话,走到床边,在青萝搬来的绣墩上坐下,安静地看着王美人。她没有解释,没有安慰,没有说那些“妹妹节哀”“孩子还会有的”之类的客套话——那些话没有用,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,不需要安慰,需要的是真相。

“姐姐。”晚笙轻声唤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王美人的心上,“我来,是想问姐姐一件事。”

王美人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的被子剧烈地起伏着:“问我什么事?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会说——”

“馆陶公主送来的东西,姐姐还留着吗?”

殿内骤然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王美人骤然加剧的心跳声。王美人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晚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看着王美人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姐姐,你的孩子没了,不是因为你身子弱,不是因为动了胎气。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”

王美人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她不是不知道,她只是不敢知道。馆陶公主送来那盒补药的时候,她犹豫过,怀疑过,但那是馆陶公主——太后的女儿,皇后的母亲,陈家最有权势的女人。她不敢不收,不敢不吃,不敢怀疑。吃了,孩子没了,她只能告诉自己“是意外,是我身子弱,不关公主的事”。因为如果不这样想,她就必须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她的孩子,是被自己娘家人害死的。

“姐姐,那盒补药还在不在?”晚笙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王美人心上。

王美人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碎得像被踩碎的冰:“在……我没敢扔,也没敢吃……我藏起来了……”

晚笙松了一口气。只要东西还在,就有证据。她握住王美人的手,那手冰凉而枯瘦,像冬天的枯枝。“姐姐,把东西给我。我来替你查清楚,是谁害了你的孩子。”

王美人睁开眼睛,看着晚笙。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,肚子微微隆起,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那双杏眼里有一种让她陌生的、沉稳的、近乎冷酷的光。那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,那是在深宫里被逼着长大的眼神。
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王美人哑声问。

晚笙将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,低头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,声音很轻很轻:“因为我也怀着一个孩子。我不想让我的孩子,像姐姐的孩子一样,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害死。”

王美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紧紧握着晚笙的手,指甲嵌进了晚笙的皮肤里,疼得晚笙微微皱了一下眉,但她没有抽手。

“在……”王美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颤抖着递给晚笙,“柜子最里面,那个青瓷罐子……补药在里面……还有一封信……馆陶公主的亲笔信……”

晚笙接过钥匙,手指微微一顿。亲笔信?馆陶公主会蠢到留下亲笔信?不对——不是她蠢,是她太聪明了。馆陶公主的亲笔信,既是给王美人的定心丸,也是给王美人的催命符。信上一定写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好好养身子”“为皇家开枝散叶”“本宫很看好你”——字字句句都是好意,出了事却字字句句都是证据。因为那封信证明,东西是馆陶公主送的。

晚笙将钥匙收进袖中,握紧了袖中那枚微微发烫的玉牌,站起身来,看着王美人。“姐姐等着,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苦的。”

晚笙离开芙蓉殿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暮色四合,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晚风中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青萝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那个从王美人柜子里取出来的青瓷罐子,手在发抖。

“少使,”青萝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里面的东西,真的要交给陛下吗?”

“不。”晚笙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青萝手中的青瓷罐子,“交给陛下,陛下会怎么做?他会去质问馆陶公主,馆陶公主会认吗?不会的。她会说这是诬陷,会说王美人血口喷人,会说有人故意挑拨离间。最后这件事会不了了之,馆陶公主毫发无伤,王美人白白丢了一个孩子,而我——”

她将手覆在小腹上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月光。

“我会成为馆陶公主下一个要除掉的人。”

青萝的脸白得像纸,声音都在发抖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
晚笙摇了摇头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那不是笑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。“不。我们不交给陛下,我们交给另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太后。”

承香殿的灯火亮到很晚。晚笙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馆陶公主写给王美人的那封信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信上的字迹端正秀丽,措辞温和亲切,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和爱护——什么“好好养胎”、什么“本宫让人给你送些上等的补药”、什么“你是陈家的女儿,本宫自然要多照拂你”。

多好的信啊。多好的姑姑。多好的补药。吃下去,孩子就没了。

晚笙将信放在案上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,握在掌心里。玉牌滚烫,烫得她掌心发红,但她没有松手。玉牌在她手中微微震动,像是在愤怒,又像是在催促。

“不急。”晚笙轻声说,像是在对玉牌说话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“现在还不到时候。我们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一击必中,不能失手。”

玉牌慢慢安静下来,温度降了一些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。晚笙将玉牌收回袖中,铺开一张竹简,提起笔,开始写信。

“青萝,明日一早,把这封信送去北军大营,亲手交给我哥哥卫青。”

“是。”
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夜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泣,又像是有野兽在低吼。

晚笙放下笔,将写好的竹简吹干,卷好,用丝带系紧。她靠在椅背上,将手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律动。孩子今天动得比平时多了一些,像是在替她打气。

“孩子,”她轻声说,“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任何人都不行。”

隔日一早,卫青接到了晚笙的信。

他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,一个内侍急匆匆地跑来,将一卷竹简递到他手中。卫青接过竹简,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——晚笙的字是她入宫后学的,还带着几分稚气,横不平竖不直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
他展开竹简,从头看到尾,面色不变,只是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看完之后,他将竹简卷好,收进怀中,面无表情地继续操练。但到了傍晚,他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北军大营后面的一个小院落,院子里住着一个退役的老兵,姓韩,人称韩老头。韩老头腿瘸了,不能再打仗,但他的手没瘸,他的眼睛没花,他的人脉还在。

“韩叔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卫青将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。

韩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将钱袋推了回去:“查谁?”

“馆陶公主府上的人。最近三个月,谁去过王美人的芙蓉殿,送过什么东西,什么时候去的,走的哪条路,和谁接的头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韩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,将那袋铜钱收了回去:“三天。”

“两天。”

“……成交。”

晚笙的反击,开始了。她没有告状,没有哭诉,没有拿着证据去找刘彻。她选择了一条更慢、更稳、更致命的路。她要的不是陈阿娇的一句道歉,不是馆陶公主的一顿训斥,她要的是——让她们再也不敢动她和她孩子的念头。

三日后,一封信被送到了长信宫窦太后的案头。信上没有署名,但窦太后摸着信纸上的折痕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
“谁送来的?”

宫女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奴婢在殿门口发现的,用石头压着。”

窦太后沉默了片刻,将信拆开,让宫女念给她听。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——“王美人小产,非天命,乃人祸。馆陶公主所赠补药,乃催命之符。物证尚在,人证亦在。太后若不信,可召王美人亲询。”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窦太后坐在榻上,苍老的手放在膝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。她的眼睛看不见,但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。馆陶公主是她女儿,王美人是她侄女,陈家是她的娘家——这件事无论怎么查,查出来的都是自家人害自家人,丢的是陈家的脸,伤的是陈家的根。

“去查。”窦太后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查清楚,那盒补药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查清楚了来回我,不要声张。”

“是。”

窦太后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馆陶,你太急了啊。卫氏才刚刚怀孕,你就沉不住气了?你对付王美人,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你要是敢动卫氏的肚子——陛下不会放过你的,我也不会。

长信宫的烛火燃到了深夜。窦太后一夜没有合眼,她坐在榻上,苍老的手攥着那封匿名信,攥了一整夜,纸都被她攥皱了。

隔日,晚笙收到了窦太后的口谕——太后要见她。

青萝吓得脸都白了:“少使,太后怎么会忽然要见您?是不是因为那封信——”

“不是。”晚笙从袖中取出玉牌,握在掌心里。玉牌温温热热的,安静地躺着,像是在说:去吧,没事的。她将玉牌收回袖中,站起身来,理了理裙摆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走吧。”

长信宫。窦太后歪在榻上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绛紫色的锦袍衬得她面色沉静如水。她虽然双目失明,但那双闭着的眼睛比许多睁着的眼睛看得更清楚。

晚笙跪在殿中,额头触地,姿态恭顺而谦卑:“臣妾卫氏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
窦太后没有叫她起来。殿内安静了一会儿,窦太后苍老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沙哑而缓慢:“卫氏,你入宫多久了?”

“回太后娘娘,四个月有余。”

“四个月。”窦太后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,“四个月,从家人子到少使,怀了身孕,搬了承香殿。你倒是走得快。”

晚笙低着头,声音平静:“臣妾不敢。臣妾能有今日,全赖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恩典。”

窦太后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晚笙没有说话。殿内又安静了。

“卫氏,你抬头,让哀家看看。”

晚笙缓缓抬起头,目光低垂,没有直视窦太后的眼睛——她看不见,但晚笙知道,她有自己的方式“看”人。窦太后的脸微微侧着,像是在听晚笙的呼吸,又像是在感受她的气息。片刻之后,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晚笙意外的话。

“你长得像你姐姐吗?”

晚笙愣了一下。姐姐?窦太后怎么知道她有个姐姐?“回太后娘娘,臣妾的姐姐比臣妾高一些,眉眼比臣妾温婉些。”

窦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别的,摆了摆手: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
晚笙站起身来,膝盖有些发麻,但她站得很稳。

“卫氏。”窦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,苍老而有力,“哀家不管你和皇后之间有什么龃龉,也不管你和馆陶之间有什么恩怨。哀家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肚子里的孩子,是皇家的血脉。谁要是敢动这个孩子,哀家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晚笙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跪下来,重重地叩了一个头:“臣妾替腹中的孩子,谢太后娘娘隆恩。”
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
“臣妾告退。”

晚笙退出长信宫,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她将手覆在小腹上,轻轻抚摸着。

孩子,你曾祖母说了,谁都不能动你。

承香殿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鼓掌。晚笙扶着青萝的手,慢慢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她没有赢,陈阿娇没有输,馆陶公主没有被罚,王美人的孩子没有活过来。但她在太后那里得到了一句话——一句比任何圣旨都有分量的话。

谁要是敢动这个孩子,哀家第一个不答应。

从今往后,陈阿娇再想动她的肚子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
晚笙回到承香殿,脱下披风,在暖阁上坐下。紫苏端来灵泉水茶,她接过饮了一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玉牌,握在掌心里。

玉牌温热如初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是在说:你做得对。

晚笙将玉牌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赢,但她也没有输。她只是在这深宫的棋盘上,落下了一颗不算漂亮但很稳的棋子。棋局还很长,她还有很多棋子要落。但她不急。为了孩子,她有的是耐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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