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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王美人小产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深潭,激起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、不安的气氛中。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,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——王美人的孩子没了,下一个会是谁?

晚笙不敢想。她强迫自己不去想,可脑子不听她的话。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闭上眼睛就看到王美人那张苍白的脸——她只在请安时见过王美人几次,每次都笑盈盈的,说话温声细语,如今想来,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,她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
她只知道,王美人的孩子没了。而她的孩子还在。

“少使,您又没睡好?”青萝端着铜盆进来,看到晚笙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,心疼得不行,“奴婢去请赵太医来给少使开个安神的方子?”

晚笙摇了摇头,撑着身子坐起来,将手覆在小腹上。孩子安安静静的,没有踢她,像是知道母亲累了,不忍心再闹。“不用请太医。我就是想得多了些,歇一歇就好了。”

青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默默地替晚笙穿好衣裳,梳好发髻。今日梳的是堕马髻,简单大方,不费时间——晚笙如今身子重了,坐不了太久,青萝便尽量简化梳妆的步骤,让她能多歇一会儿。

“少使,今日还去椒房殿请安吗?”红药端着早膳走进来,轻声问道。

晚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去椒房殿?陈阿娇这几日心情极差,椒房殿的宫女挨了好几次打,连春兰都被骂哭了两回。她若去了,就是往枪口上撞;若不去,又会被说“恃宠而骄,不敬皇后”。

“去。”晚笙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“不能不去。”

红药和青萝对视一眼,都没有再劝。她们知道姑娘的脾气——看着软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决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用过早膳,晚笙扶着青萝的手,慢慢往椒房殿走去。承香殿到椒房殿的路比漪澜殿远一些,穿过两道回廊、一个月洞门,还要经过王美人的芙蓉殿。

路过芙蓉殿的时候,晚笙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芙蓉殿的门紧闭着,门口连个洒扫的宫女都没有,冷冷清清的,像是无人居住的冷宫。晚笙想起第一次见王美人时她笑盈盈的样子,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说“妹妹有空来姐姐这里坐坐”,想起她送来的那盒补药和那罐酸梅——东西没问题,但人有问题。

晚笙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不能想,想多了全是窟窿。

椒房殿的殿门大敞着,里面的气氛却比关着门还压抑。晚笙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——宫女们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茄子,蔫头耷脑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陈阿娇歪在凤榻上,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,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也没有血色,像是好几夜没睡的样子。看到晚笙进来,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在晚笙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晚笙跪下行礼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,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。

陈阿娇没有叫她起来。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晚笙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,久到殿内的宫女们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晚笙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块冰凉的地砖,心里默数着数字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
“起来吧。”陈阿娇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疲惫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晚笙站起身来,腿有些发麻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青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陈阿娇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
“卫少使的身子越来越重了。”陈阿娇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,“本宫记得,你才三个多月吧?肚子倒是不小。”

晚笙微微欠身:“劳皇后娘娘挂心,臣妾一切安好。”

“安好就好。”陈阿娇端起茶杯饮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,“王美人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
晚笙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显:“臣妾听说了。王美人身子不适,臣妾本想去探望,又怕打扰她静养,便没有去。”

陈阿娇放下茶杯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很冷,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声响。“身子不适?她是小产了,孩子没了。”

殿内的宫女们齐齐低下了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晚笙站在那里,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,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:“臣妾听说了,心中也十分难过。王美人是个好人,愿她早日康复。”

陈阿娇看着她,目光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身上。“卫少使,你说,王美人的孩子为什么没了?”

这个问题不能答。答什么都是错。说“是意外”,显得轻描淡写,不近人情;说“是有人陷害”,她没有证据,就是造谣生事。晚笙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臣妾不知。太医说王美人身子弱,动了胎气。”

“太医说的话,你也信?”陈阿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、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,“太医会说真话吗?这宫里有谁会说真话?你吗?我吗?”

晚笙低着头,不说话。这个时候,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安全。

陈阿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眶通红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愤怒而无力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。本宫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行礼告退。晚笙退出椒房殿的那一刻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青萝扶着她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
晚笙拍了拍青萝的手背,轻声道:“没事,走吧。”

走出椒房殿的院门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晚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压了下去,扶着青萝的手,慢慢往回走。身后的椒房殿在晨光中沉默着,像一个巨大的、张着嘴的兽,等着下一个猎物自投罗网。

王美人小产后的第七日,卫子夫进宫了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怀里抱着霍去病。

晚笙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喝安胎药。药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,她猛地站起来,差点把青萝撞翻。“姐姐来了?去病也来了?”

青萝连忙扶住她:“少使慢点,您慢点——”

晚笙已经顾不上慢了。她提着裙子,走得飞快,青萝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。走到承香殿门口的时候,她看到了姐姐卫子夫——卫子夫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深衣,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正站在殿门口,笑盈盈地看着她。

“姐姐!”晚笙扑了过去,一把抱住卫子夫,又怕撞到霍去病,连忙松开一些,低头看着姐姐怀里那个小家伙。

霍去病一岁多了,长得虎头虎脑的,皮肤晒得黑黑的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子,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,正啃着自己的拳头,口水糊了半张脸,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女人。

“去病,叫小姨。”卫子夫拍了拍霍去病的背。

霍去病含着拳头,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:“咿——”

晚笙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她伸手将霍去病从卫子夫怀里接过来,小家伙沉甸甸的,压得她腰往后一仰,青萝连忙在后面托了一把。霍去病被陌生人抱着,也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,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一把抓住了晚笙鬓边的步摇。

“哎——别扯——”晚笙被他扯得头皮发疼,又哭又笑,“你这小皮猴,还是这么爱扯人簪子!”

卫子夫笑着把霍去病的手从步摇上掰开,将小家伙重新抱回自己怀里,看着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,眼眶也红了。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,怀着孩子呢,哭多了伤身子。”

晚笙吸着鼻子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,拉着卫子夫的手往殿里走:“姐姐进来坐,紫苏,沏茶——用那个山泉水沏——青萝,把昨天陛下赏的点心拿出来——”

承香殿的暖阁里,姐妹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霍去病。小家伙被放在榻上,像一只出了笼的小老虎,满地乱爬,一会儿抓青萝的裙子,一会儿扯紫苏的衣带,一会儿又把案几上的点心抓了一块塞进嘴里,啃得满嘴渣滓。

“去病,不能吃那个——”卫子夫伸手去拦,小家伙已经塞进了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
晚笙看着这一幕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变成了真的眼泪。她擦了擦眼角,看着姐姐,轻声问:“姐姐,家里都还好吗?”

卫子夫点了点头:“都好。母亲的咳嗽好多了,你上次托人带回去的药很管用,母亲喝了之后说身子轻快了许多。青弟在北军也好,上个月又升了官,现在管一百多个人了。”

晚笙听了,心里暖暖的。哥哥在北军一步步往上走,母亲的身体渐渐好转,姐姐还是这么温温柔柔的,去病还是这么虎头虎脑的——一切都好,一切都好好的。

“姐姐,”晚笙将手覆在小腹上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
卫子夫看着妹妹微微隆起的小腹,伸手轻轻摸了摸,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:“我猜是女孩。像你一样,漂漂亮亮的,爱笑爱闹。”

晚笙的嘴角弯了起来:“我也觉得是女孩。”

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,胖乎乎的小手啪地拍在晚笙的肚子上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晚笙低头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温柔的感动。

去病,这是你的小表妹。你要快快长大,保护她。

卫子夫在承香殿待了半日,用了午膳才走。霍去病走的时候已经跟晚笙混熟了,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,最后还是卫子夫硬把他抱走的,小家伙哇哇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晚笙站在承香殿门口,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怀里还残留着霍去病身上的奶香味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青萝以为她要站成一座石像。

“少使,外面风大,回去吧。”

晚笙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回了殿内。她坐在暖阁里,手里捧着紫苏沏的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翠竹上,心里想着姐姐说的话——“青弟在北军也好,上个月又升了官”。

哥哥在北军。哥哥离她不远。

这个念头像一道暖流,从她的心口流过,将连日来积压的不安和恐惧冲淡了一些。

不怕。哥哥在。

王美人小产后的第十日,晚笙在承香殿门口捡到了一只死猫。那只猫死得很惨,肚子被剖开了,肠子流了一地,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,凝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
青萝看到的时候,尖叫了一声,把晚笙挡在身后,脸白得像纸。

晚笙没有叫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死猫,胃里翻涌着,恶心得想吐,但她忍住了。她弯下腰,仔细看着那只猫——猫的肚子里有几个小小的、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胎儿,像几颗血红色的豆子,蜷缩在已经干瘪的子宫里。

一只怀孕的母猫。被人剖开了肚子,胎儿被掏了出来,扔在了承香殿的门口。

晚笙直起身,脸色白得像纸,但她的声音很稳:“把猫收拾了,把地洗干净。”

“少使——”青萝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现在就去。”晚笙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青萝咬着唇,和红药一起将死猫装进了麻袋,白芷提水冲洗地面,紫苏端来一盆热水让晚笙洗手。晚笙将手浸在热水中,一遍一遍地洗,洗到指甲缝里都没有血的颜色了,才停下来。

她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哭就是害怕,害怕就是示弱,示弱就正中下怀。

晚笙擦干手,将玉牌从袖中取出来,握在掌心里。玉牌烫得惊人,像一团火在她掌心燃烧,烫得她指尖发麻,但她没有松手。

她知道了。这不是警告,这是预告。那只猫是她的孩子,剖开的肚子是她的肚子,流出来的胎儿是她的孩子。有人在告诉她——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,会像这只猫一样。

晚笙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

“青萝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宣室殿。请陛下来一趟。”晚笙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就说承香殿出了事,请陛下务必来一趟。”

宣室殿里,刘彻正在和朝臣议事。小冯子从殿外走进来,在刘彻耳边低语了几句,刘彻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朝臣们吓了一跳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“今日议事到此为止,都退下。”

朝臣们面面相觑,连忙起身告退。刘彻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,步伐快得像一阵风,小冯子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。

“陛下——陛下慢点——”

刘彻没有慢。他快步走过回廊,穿过月洞门,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承香殿的院子。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,青石板被冲洗得一尘不染,看不出任何痕迹,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,若有若无的,像一根细针,扎进了刘彻的鼻腔。

他停下脚步,脸色铁青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。

青萝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陛下,今日少使出门,在门口看到一只死猫,肚子被剖开了,里面的小猫都被掏了出来——”

刘彻的拳头猛地攥紧了,指节咯咯作响。

“晚笙呢?”

“少使在殿内,赵太医已经来了——”

刘彻没有听完,大步走进了殿内。

晚笙坐在暖阁上,手腕上搭着帕子,赵太医正在替她诊脉。她脸色有些苍白,但神情平静,看到刘彻进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但刘彻看见了。
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唤了一句,想站起来行礼。

“别动。”刘彻走到她面前,弯腰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,指尖微微发颤,但她的手握得很紧,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、不能松开的东西。

“你没事吧?”刘彻的声音低哑,眼底有一种晚笙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恐惧的东西。

晚笙摇了摇头,将他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“孩子没事。赵太医说脉象平稳,没有大碍。”

刘彻的手贴在她的小腹上,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、温暖的生命。孩子像是感觉到了父亲的存在,轻轻地踢了一下,力道很轻,像蝴蝶扇动翅膀,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。

刘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俯下身,将额头抵在晚笙的肩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晚笙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。天子在发抖,因为她在发抖。她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脖子,将脸贴在他头顶,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。

“我在。”她轻声说,“孩子也在。我们都在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赵太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,青萝带着宫女们也退了出去,殿门被轻轻掩上。烛火摇曳,映在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,投在墙上,像一幅画。

“朕会查清楚的。”刘彻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不管是谁做的,朕都不会放过她。”

晚笙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覆在他贴在她小腹上的手背上,十指交握。

窗外,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,像血一样浓烈而刺目。承香殿的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一切,沉默而冰冷。

夜很长,但刘彻没有走。他留在承香殿,守在晚笙身边,握着她的手,一夜没有合眼。

晚笙蜷在他怀里,将玉牌贴在胸口,感受着玉牌的温热和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律动。她的心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是因为他在,还是因为孩子在她肚子里动,还是因为她知道——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,她都不会是一个人扛?

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不会再害怕了。因为害怕没有用。这深宫里的豺狼虎豹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咬你,你只能让自己长出牙齿和利爪,比它们更强、更狠、更无所畏惧。

晚笙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将玉牌贴在小腹上,感受着它滚烫的温度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。

来吧。我不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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