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位少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承香殿的门口就没有清净过。
先是王美人。她带着一对白玉如意和一篮子鲜果,笑盈盈地走进承香殿,拉着晚笙的手说了半日的话,话里话外都是“妹妹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,姐姐以后还要仰仗妹妹”之类的客套。晚笙笑着应对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既不得罪也不亲近。
然后是李姬和赵姬。两个人一起来的,送了一匹蜀锦和一盒安胎的补药。李姬话少,赵姬话多,两个人坐在承香殿的暖阁里,喝了两盏茶,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,便起身告辞了。
晚笙让青萝将礼物一一登记入库,又让紫苏沏了一壶新茶,靠在暖阁的软枕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累了吧?”青萝心疼地替她揉着腰,“这些人平日里连句话都不跟姑娘说,如今姑娘晋了位,一个个都凑上来了。”
晚笙闭着眼睛,淡淡道:“宫里就是这样。你有用的时候,人人都来巴结你;你没用的时候,人人都恨不得踩你一脚。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青萝看着姑娘平静的侧脸,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心疼。姑娘才十五岁,说话做事却像个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人。这深宫,真是催人老。
“少使,王美人送的那对白玉如意,奴婢看了,成色极好,不像是她平日里拿得出手的东西。”紫苏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,将茶杯轻轻放在晚笙手边,声音不大,“奴婢觉得有些蹊跷。”
晚笙睁开眼睛,看了紫苏一眼。紫苏话少,但心思细,她说不蹊跷的东西未必没问题,她说蹊跷的东西,一定有问题。
“怎么说?”晚笙端起茶杯,低头饮了一口。
紫苏想了想,轻声道:“王美人的月例银子不多,她自己也从不戴什么名贵首饰,前几日李姬过生辰,她只送了一对普通的银镯子。如今少使晋位,她一出手就是一对白玉如意,出手比李姬和赵姬加起来都大方。这不像是王美人的做派。”
晚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没有说话。
青萝在一旁听着,脸色渐渐变了:“紫苏,你是说王美人送的东西有问题?”
紫苏摇了摇头:“东西奴婢检查过了,没有异样。但送东西的人,心思不一定在东西上。”
晚笙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翠竹上。竹子很高,风一吹就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。
“王美人是太后的侄女。”晚笙的声音很轻,“她来巴结我,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。”
青萝的脸色更白了:“少使是说……太后?”
晚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不管是谁的意思,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。入口的东西,仔细检查;不入口的东西,收好便是。旁的,多想无益。”
青萝和紫苏对视一眼,齐齐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晚笙重新闭上眼睛,将手覆在小腹上,轻轻地抚摸着。
太后。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心口上,沉甸甸的。
窦太后是这大汉朝最有权势的女人,历经三朝,眼盲心不盲。她虽然没有直接对晚笙说过什么难听的话,但晚笙知道,太后不喜欢她。不是因为她是卫晚笙,而是因为她是刘彻宠爱的女人,而刘彻宠爱的女人,会让她的侄女陈阿娇不高兴。
太后不喜欢她,馆陶公主恨她,陈阿娇想让她死。
这就是她在宫里的处境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为了孩子,她一步都不能退。
晋位少使的第五日,晚笙第一次以少使的身份去椒房殿请安。
这日的请安和以往不同。以前她是家人子,跪在最后面,低着头,没有人会在意她。今日她是少使,有了一席之地,虽然位置偏了些、靠后了些,但到底是坐着了——不是跪着。
陈阿娇歪在凤榻上,目光从晚笙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晚笙身上,不锋利,但疼。
“卫少使今日气色不错。”陈阿娇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,“本宫听说你怀了身孕,胃口不太好?怎么瞧着比前些日子还瘦了些?”
晚笙微微欠身,声音恭顺:“多谢皇后娘娘关怀,臣妾近日已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阿娇端起茶杯饮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,“肚子里的可是龙种,马虎不得。你要是缺什么,尽管跟本宫说,本宫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“臣妾不缺什么,皇后娘娘费心了。”
陈阿娇放下茶杯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好看,但晚笙看到了笑容底下的东西——冰冷的、克制的、被压在最深处的恨意。
“卫少使如今是陛下的心尖子,本宫自然要费心。”陈阿娇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毕竟,你肚子里的孩子,也是本宫的孩子。本宫身为皇后,自然要一视同仁。”
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。
“也是本宫的孩子”——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,皇后是嫡母,所有皇子皇女都算是皇后的孩子。但从陈阿娇嘴里说出来,就变了味道。像是在说:你的孩子,也是我的孩子。你不过是替我生孩子的工具。
晚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,面上却不显,只是淡淡道:“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臣妾和腹中的孩子,都仰赖皇后娘娘的福泽。”
陈阿娇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,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,却无处发泄。她本想激怒晚笙,让晚笙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,她好借题发挥。可这个十五岁的少女,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——不卑不亢,不怒不怨,像一潭深水,任你投多少石头,都激不起多大的浪花。
“行了,都退下吧。”陈阿娇摆了摆手,语气有些疲惫,“本宫乏了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,鱼贯而出。
晚笙走出椒房殿的大门,脚步不紧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。直到走出椒房殿的院门,确认身后没有陈阿娇的目光盯着,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青萝跟在她身后,脸色发白,小声道:“少使,皇后娘娘方才那句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晚笙打断了青萝,声音很轻,“但她说的是事实。她是皇后,是嫡母,我的孩子从法律上来说,确实是她的孩子。我若因为这个生气,就是我不懂事,就是我不识大体。”
青萝咬着唇,眼眶红红的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晚笙扶着青萝的手,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目的金光。她微微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承香殿的飞檐,心里想着陈阿娇的那句话。
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也是本宫的孩子。”
这不是威胁,这是宣战。
陈阿娇在告诉她——你生的孩子,不是你的,是我的。你不过是替我生孩子的工具。等孩子生下来,你就不重要了。
晚笙将手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、温暖的生命。
孩子,不怕。娘在。谁都不能把你从娘身边抢走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转眼就到了七月。
长安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,连风都是烫的。承香殿因为有竹林,比别处凉快些,但午后的热气还是让晚笙提不起精神。她穿着薄薄的夏衫,歪在暖阁的凉榻上,手里捧着紫苏沏的灵泉水茶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
肚子已经三个多月了,微微隆起了一些,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,但晚笙自己能感觉到——腰比以前粗了,以前的衣裳有些紧了,青萝替她新做了几件宽松的夏衫,用的是轻薄透气的蜀锦,穿在身上凉爽舒适。
“少使,该喝安胎药了。”青萝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比晚笙还痛苦。
晚笙看了一眼那碗药,皱了皱眉,接过碗一仰头喝了下去。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她连忙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这才把那股苦气压了下去。
“赵太医说,少使的身子底子好,胎儿发育得很好。”青萝接过空碗,笑着说,“赵太医还说,少使的脉象比前些日子更有力了,像是……像是肚子里有个小武将在练拳。”
晚笙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:“小武将?那可不行,我怀的可是个小公主。”
“少使怎么知道是小公主?”青萝好奇地问。
晚笙眨了眨眼:“我猜的。”
她其实是感觉到的。玉牌最近越来越奇怪了——每当她想到“女儿”两个字的时候,玉牌就会微微发烫;想到“儿子”的时候,玉牌就安安静静的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但她愿意相信,肚子里的是个小公主,一个像她一样爱笑、爱吃糖葫芦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。
“少使,王美人又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紫苏从殿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罐。
晚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王美人最近送东西送得太勤了。隔三差五就送,有时候是吃食,有时候是布料,有时候是小玩意儿。每一样东西都没有问题——青萝和紫苏检查了无数遍,没有毒,没有异物,没有任何不妥。但正是因为没有问题,才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这次是什么?”晚笙问。
“说是家乡腌的酸梅,给少使开胃的。”紫苏将青瓷小罐放在案几上,打开盖子,一股酸甜的香气飘了出来。
晚笙低头看了一眼,梅子腌得不错,色泽乌黑发亮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她拿起一颗,刚要放进嘴里,手忽然顿住了。
不对。
不是说梅子不对,而是王美人这个人不对。
王美人是太后的侄女,王太后的侄女,陈家的人。陈家是皇后陈阿娇的娘家,王美人是陈阿娇的表妹。她和陈阿娇才是一家人,她为什么要来巴结自己?
晚笙将那颗梅子放回了罐子里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“紫苏,王美人送来的东西,一样都不许吃,一样都不许用。收进库房,锁好。”
紫苏点了点头,盖上盖子,端着托盘退了出去。
青萝看着晚笙凝重的脸色,小声问:“少使,王美人的东西有问题?”
“东西没问题。”晚笙靠在软枕上,手指在小腹上轻轻画着圈,“但人有问题。”
“少使是说……王美人要害少使?”
晚笙摇了摇头:“不是害我。是捧我。”
青萝愣住了:“捧少使?为什么?”
晚笙看着窗外那片翠竹,目光有些深远。
“把人捧得高高的,再松手。摔下来的时候,才够疼。”
青萝的脸色白了几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晚笙收回目光,看着青萝,笑了笑:“别怕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没有告诉青萝的是,王美人送来的东西里,有一件东西让她格外在意——一盒安胎的补药。那盒补药是上等的,赵太医检查过了,没有问题,确实是好东西。但晚笙注意到,那盒补药的包装纸上,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印记,像是一个字被擦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字,但她知道,那盒补药不是王美人自己的东西。王美人没有那么好的东西,那盒补药是别人给她的,她转手送给了晚笙。
谁会给王美人那么好的东西?又是谁,想通过王美人的手,把东西送到晚笙面前?
晚笙不知道答案,但她知道,有人在暗处盯着她,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蛇,等着她露出破绽,然后一口咬住她的七寸。
她不能让那条蛇得逞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宫里宫外都在祭祀亡灵,空气中飘着纸钱燃烧的气味,混着夏夜的热风,让人心里发闷。晚笙坐在承香殿的暖阁里,手里捧着灵泉水茶,听着远处传来的钟磬声,一下一下,悠长而沉闷。
青萝在她脚边坐着,替她揉着有些浮肿的脚踝。怀孕三个月后,晚笙的脚开始有些肿了,走路久了就不舒服,青萝每天晚上都会替她揉一炷香的功夫。
“少使,今日中元节,宫里有没有什么忌讳?”青萝一边揉一边问。
晚笙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太清楚。不过赵太医说,孕妇不宜去阴气重的地方。今晚咱们就待在承香殿,哪儿都不去。”
青萝点了点头,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红药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,气喘吁吁:“少使——少使——出事了!”
晚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:“什么事?”
“王美人——王美人她——小产了!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晚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牌,指节泛白。玉牌猛地烫了一下,烫得她差点叫出声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的声音还算平稳,但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。
红药喘着气说:“奴婢也不清楚,就听说王美人傍晚的时候忽然肚子疼,太医院的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,孩子没了。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,太后也派人去了——”
晚笙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
王美人怀孕了。她不知道这件事,宫里没有人提过。王美人瞒得很紧,也许是月份太小不敢声张,也许是别的原因。但她怀孕了,然后在中元节这一天,小产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少使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青萝小声问。
晚笙睁开眼睛,摇了摇头:“不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王美人小产,我去看她,只会让她更难过。”晚笙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我怀着身孕,去看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,不是关心,是扎心。我不去。”
青萝想了想,觉得姑娘说得有道理,便没有再劝。
晚笙重新靠回软枕上,将手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、温暖的生命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不敢让它表现出来。
王美人的孩子没了。
谁干的?
是意外,还是有人蓄意为之?如果是蓄意为之,目标是谁?是王美人,还是——她?
晚笙不知道答案,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要更加小心了。
这深宫里的水,比她想象的深得多。
消息传到宣室殿的时候,刘彻正在批奏折。
小冯子跪在地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王美人小产了,孩子没保住。”
刘彻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了一个黑点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太医说是王美人身子弱,加上中元节祭祀劳累,动了胎气——”
“胎气?”刘彻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冷了几分,“她怀孕多久了?朕怎么不知道?”
小冯子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刘彻闭上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王美人怀孕,他不知道。王美人小产,他也不知道。他是天子,是他后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,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。
更荒谬的是,王美人是太后的侄女,是陈家的亲戚。她怀孕了却不告诉他,她小产了也没有人第一时间通知他。这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后宫的事,不需要你插手。
刘彻睁开眼睛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未央宫重重叠叠的殿阁楼台,月光照在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光。远处,承香殿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颗小小的、温暖的星星。
晚笙怀着孩子。王美人的孩子没了。
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联系?
他不知道,但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小冯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。”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,“王美人怀孕的事,谁瞒着不让朕知道。王美人小产的事,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。查清楚了来回朕。”
“是。”
小冯子退了出去。刘彻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灯火,眉头紧锁。
晚笙,你要好好的。
你和孩子,都要好好的。
承香殿的灯火亮到很晚。
晚笙睡不着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帐顶,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美人的事。
王美人小产了。孩子没了。王美人是太后的侄女,是陈家的亲戚。她的孩子没了,谁会怀疑陈家?谁会怀疑太后?没有人。因为她是陈家的女儿,陈家不会害自己的孩子。
但如果——晚笙不敢往下想。
她的手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。孩子今天动得比平时多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她的不安,一下一下地踢着她的肚皮,力道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“孩子,”晚笙轻声说,“你要好好的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孩子又踢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。
晚笙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牌,握在掌心里。玉牌温温热热的,安静地躺在她的手中,像是在无声地给她力量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弯浅浅的月牙,挂在夜空中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夜色深沉,暗流涌动。
承香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只有床头那盏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帐,照在晚笙的脸上,将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。
她闭上眼睛,将玉牌贴在胸口。
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,她都要走下去。
为了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