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赛国

祭赛国是我们见过的最富庶的城邦。城墙是白色的，街道是青石铺的，连路边的水沟都修得整整齐齐。但城门口没有商队，街上没有行人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风一吹，纸钱满天飞。

金光寺在城东，曾经是国中最气派的寺庙。如今山门歪了，院墙塌了，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泼了粪。寺里的和尚看见我们，吓得直往后缩。

“别怕。我们不伤人。”金蝉子说。

一个老和尚从佛殿里走出来，瘦得皮包骨，僧袍挂在身上直晃荡。他看了金蝉子一眼，扑通跪下。

“长老，您可算来了……”

“你认识我？”

“不认识。但您是和尚，从东边来。我们等了好几年了。”

金蝉子扶他起来。“怎么回事？”

老和尚抹了把眼泪。“三年前，寺里的佛舍利被盗了。国王冤枉是我们偷的，把寺里一百多个和尚全抓了，严刑拷打，打死了十几个。剩下的发配的发配，还俗的还俗。就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，守着这座空庙。”

金蝉子的手攥紧了七星剑。

“舍利是谁偷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在寺外见过一道金光，往南边去了。南边有个乱石山，山里有妖怪。”

“什么妖怪？”

“不知道。没人敢去。”

金蝉子转身往外走。

“你干什么去？”我叫住他。

“去乱石山。”

“你知道妖怪是谁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打得过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去了有什么用？”

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去了至少能查清楚。不去，这些和尚一辈子背着偷舍利的骂名。”
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僧袍上还沾着黑蛟的血，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，但站得很直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不是陪你。是怕你死了没人收尸。”

孙悟空从后面走上来。“俺老孙也去。好久没打架了。”

沙悟净扛着钉耙。“我也去。”

白骨精活动着手指。“我也去。”

安陵容拉着高翠兰。“我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
沈渡走到我身边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八个人，走了五个。乱石山在祭赛国南面，山上全是乱石头，光秃秃的，连棵树都没有。

山腰上有个洞，洞口堆着骨头。

“碧波潭。”沈渡说，“住着一条九头虫。”

金蝉子皱眉。“九头虫？”

“九个脑袋。万圣龙王的驸马。偷舍利的，就是他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查的。”

金蝉子抽出七星剑，往洞里走。

“等等。”孙悟空拦住他。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九头虫有九个脑袋，你只有一个。打不过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俺老孙去打。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
孙悟空提着金箍棒进去了。洞里传来打斗声，惨叫声，然后是孙悟空的骂声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他出来了。衣裳破了，脸上有血，但不是他的。

“跑了。”

“跑了？”

“九个脑袋砍了五个，还剩四个。钻水里跑了。”

白骨精蹲在洞口，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血，放进嘴里尝了尝。“他没跑远。在水里。等着我们去追。”

金蝉子要往水里跳，我拉住他。“你会水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跳什么？”

我走到水边，蹲下来。“九头虫，你出来。我们谈谈。”

水面平静了一瞬，然后冒出一串气泡。一个长着四个脑袋的怪物从水里探出头来。剩下的四个脑袋上都带着伤，血糊了一脸。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谈舍利。你偷了金光寺的舍利，害死了十几个和尚。你把舍利还回去，我们饶你一命。”

“饶我？你们砍了我五个脑袋！”他的声音从四个嘴里同时出来，嗡嗡的，震得耳朵疼。

“那是你自找的。你偷东西在先。”

九头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舍利不在我这儿。”

“在哪儿？”

“万圣龙王那儿。我老丈人。”

“带路。”

万圣龙宫在水底深处，珊瑚做的墙，珍珠镶的顶。万圣龙王坐在贝壳椅上，白胡子一大把，看见九头虫的样子，吓得站了起来。

“你——你怎么成这样了？”

“被他们砍的。”

万圣龙王转头看我们，眼睛瞪得老大。“你们是谁？”

“取经人。来要舍利的。”

万圣龙王的脸色变了。“舍利？什么舍利？”

“别装了。你女婿偷的，藏在你龙宫里。”

万圣龙王的嘴唇哆嗦了几下。“不是我让他偷的……”

“那你把舍利交出来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。拳头那么大，通体金光，把整个龙宫照得像白天。

舍利。

孙悟空接过去，揣进怀里。

万圣龙王松了口气。“你们可以走了吧？”

“走。”孙悟空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。”金蝉子没动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金蝉子看着九头虫。“他害死了十几个人。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九头虫的四个脑袋同时往后缩。“你——你要干什么？”

“不干什么。你去金光寺门口跪着。跪三天。替那些被你害死的和尚忏悔。”

九头虫的脸白了。“跪三天？我——”

“不跪也行。我让孙悟空把你剩下的四个脑袋也砍了。”

九头虫跪下了。

从碧波潭出来，天快黑了。

九头虫跪在金光寺门口，四个脑袋耷拉着，像四条死蛇。

金蝉子把舍利交还给老和尚。老和尚捧在手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长老，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
“别谢我。谢那些死了的和尚。是他们用命守住了这座庙。”

金蝉子转身往外走。我跟着他。

“你今天变了。”

“没变。只是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念经救不了人。该出手的时候，得出手。”

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。

“脏了。”

“擦掉就行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。

队伍继续往西走。九头虫还在庙门口跪着，四个脑袋在月光下一动不动。

安陵容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他会跪三天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他怕死。”

下章预告：走到狮驼岭，远远看见一座城。不是人住的城，是妖怪住的。孙悟空停住脚步。“狮驼岭有三万妖怪。青狮、白象、大鹏，三个魔王。金蝉子，你怕不怕？”金蝉子看着那座城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怕。但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