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山

火焰山的热，不是热，是烫。空气都是扭曲的，远处的山像在融化，石头被烤得发白，踩上去鞋底吱吱响。

红孩儿蹲在路边，穿着一件红肚兜，手里拿着火尖枪，嘴里叼着一根草。七八岁的模样，圆脸大眼睛，看着挺可爱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，不是孩子的光，是老练的、算计的光。

“孙叔叔，你来了。”

孙悟空掏金箍棒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你叫俺什么？”

“孙叔叔。你跟我爹是结拜兄弟，我叫你一声叔叔，应该的。”

孙悟空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“你爹让你来的？”

“嗯。我爹说了，取经人路过火焰山，得帮他一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？”

“借芭蕉扇。我娘的扇子。扇灭火焰山的火，你们过去。扇完了还给我娘。”

孙悟空皱眉。“你娘的扇子，你爹借不到？”

红孩儿笑了一下。“我爹跟我娘吵架了。我娘不让他进门。”

孙悟空转头看我。我蹲下来，看着红孩儿。“你娘为什么跟你爹吵架？”

“因为我爹在外面有人了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玉面公主。一只狐狸精。”

这剧情，越来越像家庭伦理剧了。

“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爹借扇子？”

“不是帮我爹，是帮我自己。”红孩儿收起笑，“我娘拿着扇子不撒手，火焰山的火灭不了，周围的百姓年年受罪。我爹不着家，我娘生闷气，一家子过得鸡飞狗跳。”

“你想让我们帮你劝你娘？”

“劝不动。我劝了三年了。你们是外人，她可能听你们的。”

我站起来，看了看远处的火焰山。“行。带路。”

翠云山芭蕉洞在火焰山北面，山清水秀，跟火焰山是两个世界。洞口种着两棵芭蕉树，叶子绿得发亮。一个女童守在门口，看见红孩儿，福了福身。

“少主。”

“我娘呢？”

“在里面。心情不好。”

红孩儿叹了口气，带着我们往里走。洞很深，越往里走越凉快。洞的最深处，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一下一下地扇。铁扇公主罗刹女。三十来岁，长得挺好看，但眉头拧着，嘴角往下撇着。

“娘。”

铁扇公主抬起头，看见红孩儿，眉头松了一下，又拧起来了。“你带外人来干什么？”

“娘，他们是取经人。想去西天，路过火焰山。想借您的芭蕉扇用用。”

铁扇公主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，最后落在我身上。“你是领头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一个女人，带着一群和尚妖怪，去取经？”

“女人不能取经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。

“能。怎么不能？我也是女人，我还占山为王呢。”她站起来，把扇子往桌上一放，“扇子可以借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把我丈夫找回来。”

“牛魔王？”

“对。他跟那只狐狸精过了一年，也该过够了。你让他回来，扇子借你。他不回来，扇子不借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疲惫的、拧着的不甘心。

“行。我去找他。”

“苏姐姐！”安陵容拉住我。

“没事。”

牛魔王住在积雷山摩云洞，离翠云山八百里。孙悟空一个筋斗就到了，我走了三天。到的时候，牛魔王正搂着玉面公主喝酒。玉面公主确实好看，白白嫩嫩的，说话嗲声嗲气。

牛魔王看见我，松开玉面公主。

“你是取经人？”

“是。你老婆让我来找你回去。”

牛魔王的脸沉了一下。“她让你来你就来？”

“她答应借我扇子。”

“扇子本来就是她的，借不借是她的事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但她说了，你不回去，扇子不借。”

牛魔王笑了。“那你就别借了。绕路走。”

“绕不了。火焰山八百里，绕过去要多走三个月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“牛魔王，我问你一句——你还想不想过了？”

“过什么？”

“跟你老婆。”

牛魔王不笑了。

“你跟你老婆过了多少年？”

“……几百年了。”

“几百年，说不过就不过了？就因为这个？”我看了玉面公主一眼。玉面公主的脸红了。

牛魔王没说话。

“你老婆在家等你。等了一年。她没来找你，是给你面子。她让我来找你，是给你台阶。你下不下？”

牛魔王攥着酒杯，指节发白。

“我下了，她就能原谅我？”

“你去问问。”

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裳，往外走。

“大王！”玉面公主追上来。牛魔王没回头。

我们又走了三天，回到翠云山。牛魔王站在芭蕉洞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进去了。我们在外面等着。里面先是安静，然后传来哭声，骂声，摔东西的声音。最后安静了。

铁扇公主走出来，眼睛红肿，手里拿着芭蕉扇。

“扇子借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用完还我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她转身回洞，走到洞口停下来。“苏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进去了。孙悟空扛着金箍棒，往火焰山走。“走。扇火去。”

火焰山的火灭了。路通了。我们继续往西走。

红孩儿跟在后面。

“你跟来干什么？”孙悟空问。

“我爹跟我娘和好了，在家腻歪呢。我不想当电灯泡。”

“电灯泡？”

“就是多余的人。”

孙悟空笑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队伍继续往西。火焰山在身后，越来越远。热风变成了凉风。天快黑了。

下章预告：走到祭赛国，金光寺的佛舍利被盗了。国王冤枉寺里的和尚偷的，打死了十几个。金蝉子站在寺门口，看着满地的血，说了一句：“我不走了。这个冤案，我管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