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蝉子不见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我睁开眼,火堆已经灭了,剩一堆灰烬。安陵容靠在我肩上睡着,高翠兰蜷在角落里,沈渡靠着门框打盹,沙悟净的呼噜声震天响。孙悟空不在房梁上。金蝉子也不在。
我推了推沈渡。“人呢?”
沈渡猛地睁眼,瞳孔瞬间聚焦。“金蝉子?刚才还在。”
“孙悟空呢?”
“不知道。我去找。”
“不用。等。”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孙悟空回来了,肩上扛着金蝉子。金蝉子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,僧袍上沾着泥巴和香灰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“在破庙里跪着。”孙悟空把他放下来,“对着佛像磕头,磕了一脑袋血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金蝉子。“你跑什么?”
“我没跑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就是……想去拜拜佛。”
“拜佛?半夜三更?不跟人说一声?”
他没回答,低着头,手指绞着僧袍的边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
金蝉子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发抖?”
他不说话了。孙悟空蹲在门槛上,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野果子。“他说他不行了。”
“什么不行了?”
“取经。他说他走不到头。”
我看着金蝉子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眼眶红红的,像随时要哭出来。之前那个说“我好歹是如来的弟子,法术比你强”的人,跟眼前这个完全对不上。
“金蝉子,你抬头看着我。”
他慢慢抬起头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瞳孔发散,像好几天没睡觉。
“你跟我说说,你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我等着。火堆重新烧起来,高翠兰煮了一锅粥,端过来。金蝉子没接。
“我怕……跟那九个人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去。
“哪九个人?”
“前面的取经人。九个。都死了。”
“死在流沙河?”
“不是。死在路上。被妖怪吃了,被山水冲走了,被自己吓死了。”他攥紧了拳头,“我是第十个。如来选中我的时候,我跟他说,我不行。他说,你行。我说,我真的不行。他说,你不行也得行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苏晚,我不是你。你有本事,见过世面,什么都不怕。我?我就是个念经的和尚。我从出生就在庙里,没出过门,没见过妖怪,没见过死人。我连鸡都没杀过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我真的不行。”
孙悟空把果核吐在地上。“说完了?”
金蝉子点头。
“说完了就起来。”
“起来干嘛?”
“赶路。”
金蝉子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不骂我?”
“骂你有啥用?你该怕还是怕。怕完了,路还得走。”
孙悟空伸手,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,也没说不活了。你才走几天?”
金蝉子擦了把眼泪。“大师兄——”
“别叫大师兄。俺老孙不是你师兄。你是如来的弟子,俺老孙是齐天大圣。你怕你的,俺老孙走俺老孙的。你要是跟不上,俺老孙不会等你。”
他扛着金箍棒走了。
金蝉子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,跟了上去。
我端着粥追上去。“喝了。”
他接过碗,两口喝完,把碗塞回给我,抹了把嘴,继续走。
安陵容走到我旁边。“苏姐姐,他没事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劝劝他?”
“劝不动。这种事,得自己想通。”
走了半天,前面又出现一座山。
山很高,山顶埋在云里。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——平顶山。
孙悟空停住脚步。
“这山不对劲。”
沙悟净抽了抽鼻子。“妖气。很浓。两个。”
孙悟空皱眉。“两个?”
“对。一个金,一个银。”
金蝉子的脸又白了。他的手在抖,但脚步没停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在往前走。怕,但没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下章预告:平顶山上,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。他们有五件法宝——紫金红葫芦、羊脂玉净瓶、七星剑、芭蕉扇、幌金绳。孙悟空说:“俺老孙去会会他们。”金蝉子突然开口:“我去。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