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子山比白虎岭还荒。树是歪的,石头是黑的,连风都是臭的。沙悟净走在最前面,鼻子不停地抽动。
“妖气很重。就在前面。”
转过一个山坳,看见一个洞口。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——波月洞。门口坐着一个女人,穿着绫罗绸缎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,把粉都冲花了。
百花羞。
她看见我们,猛地站起来。“你们——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取经人。”孙悟空蹲在石头上,“你是宝象国公主?”
“我是……你们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告诉我们。说你被黄袍怪抓了。”
百花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他……他不是人。他是天上的星宿,下凡来逼我成亲。我被他关了十三年,想回家看看都不行。”
“十三年?你没跑过?”
“跑过。每次都被抓回来。他是神仙,我一个凡人,跑不了。”
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。“他在里面?”
“在。刚刚睡下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孙悟空提着棒子往里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“等什么?”
“我先进去。跟他谈谈。”
“谈?跟妖怪谈?”
“他不是妖怪。他是天上的星宿。能谈。”
孙悟空看了我一眼,收了金箍棒。“行。你先谈。谈不拢俺老孙再打。”
我走进洞里。洞很深,弯弯曲曲,墙上嵌着夜明珠,照得跟白天一样亮。洞的最深处,一张石床上躺着一个男人。三十来岁,方脸浓眉,穿着一身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看着不像妖怪,像个将军。
黄袍怪。奎木狼。
他睁开眼。目光落在我身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凡人?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走进来的。你门口没人守。”
他翻身坐起来,盯着我。“你是谁?”
“取经人,苏晚。”
“取经人?取经的不是唐僧吗?”
“他不想取了。我替他。”
黄袍怪笑了。“有意思。你来我洞里干什么?”
“来替公主说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想回家看看。你让她回去。”
黄袍怪的笑容没了。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她回家以后会干什么?她会去找她父王,让父王派兵来抓我。她是公主,我是妖怪,她从来就没真心跟过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放她走?”
黄袍怪沉默了。
“你放了她,她会感激你。你关着她,她只会恨你。你选了第二种,因为你怕。”
“我怕什么?”
“怕她走了,你就一个人了。”
黄袍怪的手攥紧了床沿。
“你一个凡人,懂什么?”
“我懂。你下凡来找她,是因为你们前世有缘。但你弄错了一件事——前世是前世,今生是今生。前世她欠你的,今生不欠。”
黄袍怪的脸涨红了。
“你闭嘴!”
“我闭不闭嘴,事实都是这样。你关了她十三年,她哭了十三年。这十三年,你快乐吗?”
他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放她走。你回天上,该干嘛干嘛。她回宝象国,好好过日子。谁也不欠谁。”
黄袍怪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放了她,天庭会降罪。”
“降什么罪?你私自下凡,本来就犯了天条。放不放她,都得受罚。但放了,你心里好受点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走吧。带她走。”
我从洞里出来,百花羞站在洞口,浑身发抖。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你走吧。”
百花羞的眼泪刷地掉下来。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帮我跟他说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谢谢他十三年没打过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身回洞。黄袍怪还坐在石床上,低着头。
“公主让我跟你说——谢谢你这十三年没打过她。”
黄袍怪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我走出洞口。百花羞已经走远了,安陵容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看着我。
“你这张嘴,比俺老孙的棒子好使。”
“不是嘴好使。是他本来就想放。只是缺个人推他一把。”
“推完了?”
“推完了。走吧。”
我们跟在百花羞后面,往山下走。
走了没几步,天上突然打了一声雷。一朵祥云落下来,云上站着一个人——托塔李天王。
“奎木狼,你私自下凡,强占公主,罪不可恕。玉帝有旨,拿你回天庭问罪。”
黄袍怪从洞里走出来,跪在地上。
“臣知罪。”
李天王扔下一根绳子,把黄袍怪捆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带着黄袍怪驾云走了。
孙悟空看着那朵云越变越小。“就这么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俺老孙还以为要打一架。”
“不打架不好吗?”
“手痒。”
我们把百花羞送到宝象国城门口。国王亲自出来接,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恩人!你们是恩人!要什么赏赐?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我看着他,“看好你女儿。别再让她丢了。”
国王愣了一下,连连点头。
我们继续往西走。
安陵容走在我旁边。“苏姐姐,下一难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最难的不是妖怪,是人心。妖怪有金箍棒打,人心没东西打。”
沈渡走在最后面,突然开口。
“苏晚,金蝉子来了。”
我抬头。远处的山岗上,那个白衣和尚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。
我朝他走过去。
“你不是去找如来算账了吗?”
“去了。见不着。”
“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等你们。”
“等我们干什么?”
“跟你们一起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你也想取经?”
“不是想。是必须。”他的眼神很认真,“如来说了,我要是不取经,他就把金蝉子的身份收回去。我连这个身体都保不住。”
“那你之前说不取经——”
“那是气话。现在气消了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行。跟着可以。别拖后腿。”
他笑了。“我好歹是如来的弟子,法术比你强。”
“法术强有屁用。心态崩了一样完蛋。”
他没接话。
队伍又壮大了。孙悟空开路,沙悟净断后,金蝉子走在中间,我、安陵容、高翠兰、沈渡跟在后面。
走了十里路,天黑了。我们在路边找了个破庙过夜。
金蝉子主动去拾柴火。
安陵容靠在我肩膀上。“苏姐姐,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散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路只有一条。往前走,散不了。”
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。孙悟空蹲在房梁上,沙悟净靠在门框上,金蝉子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念经,高翠兰在煮粥,沈渡在外面守夜。
我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下章预告:金蝉子半夜不见了。孙悟空去找,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他。他跪在佛像前,满头大汗,嘴里念叨着“我不行了”。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他妈是如来的弟子,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金蝉子抬头,眼眶通红:“大师兄,我害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