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果山的路比陈塘关还难走。到处都是藤蔓和青苔,脚底打滑,摔了三个跟头,道袍上全是泥。安陵容扶着我,自己也在喘。
“苏姐姐,孙悟空真的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会打我们吧?”
“有可能。”
安陵容的手紧了紧。
水帘洞在瀑布后面。沈渡搞来三片大荷叶顶在头上,我们从水帘底下钻过去,浑身湿透。洞里面倒是不大,石桌石凳石床,桌上堆着桃核,地上扔着果皮,一股子发酵的馊味。
孙悟空蹲在石床上,手里捧着一个桃子,正啃得起劲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黄色僧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桃汁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金棕色,瞳孔竖着,看人的时候跟刀似的。
“你们谁啊?”
“我叫苏晚。来找你帮个忙。”
“帮忙?”他把桃核随手一扔,“俺老孙凭什么帮你?”
“凭这件事你也看不惯。”
孙悟空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来要收猪八戒。他让猪八戒在高老庄强娶一个姑娘,取经路上多个苦力。但那姑娘不愿意,猪八戒是妖怪。”
“关俺老孙什么事?”
“你也是妖怪。你当初被压在五行山下,也是如来的手笔。你就甘心?”
孙悟空啃桃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猪八戒不愿意给如来当狗。你也不愿意。你们都不愿意,为什么还要听话?”
孙悟空盯着我,金棕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敢在俺老孙面前说如来的不是。”
“胆子不大,就是嘴快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不像人,像猴,露出两颗尖牙。
“有点意思。说吧,想让俺老孙干什么?”
“去高老庄。劝猪八戒别娶高翠兰。”
“劝?俺老孙的棒子只会打,不会劝。”
“那就打。打到他不娶为止。”
孙悟空把桃子整个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吞了。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绣花针,往空中一抛,绣花针变成碗口粗的铁棒,往地上一顿,砸出一个坑。
“走。”
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你就不问问为什么?”
“不用问。俺老孙五百年没打架了,手痒。”
他一个筋斗翻出去,落在洞外的云上。
“你们太慢,俺老孙先去!”
一道金光划破天际,没了。
安陵容张着嘴。
“苏姐姐,他就这么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我们怎么回去?”
“走回去。”
我们花了三天才回到高老庄。到的时候,猪八戒已经来了。高老庄上空乌云密布,雷声滚滚。猪八戒现了原形,一头三层楼高的野猪,獠牙比人还长,眼睛像两盏红灯笼。它站在高家院子里,前蹄踩碎了一面墙。
高太公瘫在地上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高翠兰站在后楼的窗口,脸色煞白,但没哭,手里握着一把剪刀,对着自己的喉咙。
孙悟空蹲在屋顶上,金箍棒横在膝盖上,看戏一样。
“你怎么不打?”我冲他喊。
“急什么?他还没动手。”
猪八戒朝后楼走去,每一步地面都震一下。
高翠兰把剪刀抵在喉咙上。
“你别过来!过来我就死!”
猪八戒停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那笑声像猪叫,刺耳难听。
“你死?你死了俺老猪娶谁?”
他伸出蹄子去捞高翠兰。
孙悟空动了。
一道金光闪过,金箍棒砸在猪八戒的蹄子上。猪八戒惨叫一声,整栋楼都在抖。
“谁?”
“你孙爷爷。”
猪八戒看清是孙悟空,脸色变了。
“齐天大圣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劝你。”
“劝我什么?”
“劝你别娶。”
猪八戒的眼睛红了。“俺老猪娶媳妇,关你什么事?”
“不关俺的事。但关她的事。”孙悟空指了指高翠兰,“她不愿意。”
“她不愿意关俺老猪什么事?俺老猪看上她,是她的福气。”
“放屁。”
孙悟空一棒子砸过去。猪八戒用獠牙挡住,火星四溅。
“孙悟空!你非要跟俺老猪过不去?”
“不是跟你过不去,是看不惯。”
两个人在院子里打起来了。金箍棒对九齿钉耙,打得天昏地暗。墙倒了,房子塌了,高太公被沈渡拖出来,浑身是土。
打了三百回合,不分胜负。
猪八戒喘着粗气。“孙悟空,你打不过俺老猪。”
“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,力气不如从前。但你也不行了,在天庭当元帅的时候养尊处优,早就废了。”
猪八戒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孙悟空收起金箍棒,蹲在断墙上。
“老猪,俺老孙问你一句——你真喜欢那姑娘?”
猪八戒愣了一下。
“俺老猪——”
“别骗自己。你是看她好看,想拿来当老婆。跟当初俺老孙看上的那些仙女一样。那不是喜欢,是馋。”
猪八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强扭的瓜不甜。人家不愿意,你逼她,跟你当初在天庭调戏嫦娥有什么区别?”
猪八戒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俺老猪——”
“你也是被贬下来的,该长点记性了。”
猪八戒沉默了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高翠兰站在后楼窗口,剪刀还抵在喉咙上。但她看着猪八戒的眼神,从恐惧变成了……说不清是什么。
猪八戒低下头。
“俺老猪……错了。”
他变回人形——一个黑脸大汉,穿着灰布衣裳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姑娘,对不起。俺老猪不该逼你。”
高翠兰的剪刀掉在地上,哭出了声。
猪八戒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孙悟空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俺。谢她。”孙悟空指了指我。
猪八戒看了我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孙悟空从断墙上跳下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事情办了。俺老孙走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花果山。吃桃。”
他翻了个筋斗,跳上云头。
“孙悟空。”
他低头看我。
“如来那边怎么办?”
“他爱咋办咋办。俺老孙不怕他。”
一道金光,没了。
安陵容扶着高翠兰从楼上下来。高翠兰扑进高太公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高太公老泪纵横。
“是爹瞎了眼……差点把你推进火坑……”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地的瓦砾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沈渡走过来。
“猪八戒走了,如来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但他来了也没用了。高翠兰没嫁,取经队伍少一个人,他得重新找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们的事了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。
如来来了。
天边金光万道,一尊大佛端坐莲台,由远及近。
我抬头看着他。
他也低头看着我。
“苏晚,你改了猪八戒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道,这是定数?”
“定数是您定的,不是天定的。”
如来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您说过,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。”
如来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。猪八戒的事,朕不管了。但取经队伍不能少人。你给朕找一个人来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你替猪八戒取经。”
下章预告:我站在高老庄的废墟上,看着如来的莲台,半天没说出话。孙悟空去而复返,蹲在墙头上笑:“有意思!厨娘取经!俺老孙跟了!”安陵容拉住我的手:“苏姐姐,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沈渡叹了口气:“我陪你。”如来低头看着我们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