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请的道士,姓张,据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,道号“太虚真人”。这名号听着就假,但架不住王夫人信。
法事定在三天后,地点就在林黛玉的院子里。
我那天早上给林黛玉请脉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,手指冰凉。
“苏嬷嬷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个道士。万一他真说我身上有邪祟,老太太也拦不住王夫人。”
“姑娘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世上没有邪祟。就算有,也是人心里的。”
“那他要是在法事上动手脚呢?”
“他动不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奴婢会盯着。”
林黛玉看着我,慢慢松开了手。
法事巳时开始。
院子中间摆了一张供桌,上面铺着黄绸,供着香炉、蜡烛、符纸、桃木剑。张道士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道袍,头上戴着莲花冠,手里拿着拂尘,看着倒是有模有样。
王夫人跪在供桌前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薛宝钗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盘供果,脸上带着得体的恭敬。贾宝玉被王夫人拉来了,站在一边,满脸的不耐烦。
贾母没来。她老人家不信这个,但也没拦着——给王夫人一个面子。
林黛玉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裹着厚厚的斗篷,脸白得像纸。我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膀上,让她知道我在。
张道士烧了符纸,念了一大段听不懂的咒语,然后端起一碗“符水”,走到林黛玉面前。
“姑娘,这碗符水是贫道在祖师爷面前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,喝了能驱邪避祟,百病全消。”
他把碗递过来。
我伸手接住了。
“苏嬷嬷?”张道士愣了一下。
“道长,这符水,奴婢替姑娘尝尝。”
“不可!这是给姑娘喝的——”
“姑娘身子弱,万一这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姑娘受不了。奴婢身子壮,替姑娘试试。”
张道士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你这是对祖师爷不敬!”
“不是不敬,”我说,“是谨慎。”
我把碗端到嘴边,没喝,先闻了闻。
没味道。
我又看了看水的颜色,清亮透明,没有沉淀。
看着没问题,但我知道——越看着没问题的东西,越有问题。
“沈渡。”我在心里喊。
“水里掺了巴豆粉,”沈渡的声音响起来,“剂量不大,但足够让林黛玉拉肚子,拉到她虚脱。”
巴豆粉。无色无味,泡在水里看不出来。
张道士这是要让林黛玉在法事之后“排毒”——其实就是拉肚子。拉完了,他就说是邪祟被驱出去了。到时候林黛玉身子更虚,他就说邪祟太重,还得再做几次法事。
一次法事五十两银子。
真黑。
“苏嬷嬷,”张道士急了,“你快把符水给姑娘喝了,吉时不能耽误!”
我看着他那张假慈悲的脸,笑了。
“道长,这水里掺了巴豆粉,对吧?”
张道士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——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我端着碗,走到供桌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符水泼在地上。
水渗进土里,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道长,您不是说这符水是祖师爷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吗?怎么跟白水一个味儿?”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“要不要奴婢去太医院验一验这碗里的残渣?看看有没有巴豆粉?”
张道士的腿开始抖了。
王夫人睁开眼,脸色铁青。
“苏嬷嬷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夫人,奴婢的意思是——这个道士在骗人。他在符水里掺了巴豆粉,想让林姑娘喝了拉肚子,到时候他说是排毒,再做几次法事,多骗几两银子。”
王夫人转头看张道士。
“她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“夫人,贫道冤枉啊!这个嬷嬷血口喷人——”
“冤枉?”我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片没被水冲走的纸屑,“这是您烧的符纸吧?上面写的什么,您还记得吗?”
张道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我展开纸屑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巴豆粉三钱”。
“道长,您写符的时候,把药方写进去了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
王夫人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通红。她站起来,指着张道士,手指头都在抖。
“你——你这个骗子!”
“夫人,贫道——”
“来人!把这个骗子给我轰出去!”
几个小厮冲进来,把张道士拖走了。他一路喊冤,但没人理他。
王夫人气得不轻,被丫鬟扶着回去了。
薛宝钗站在原地,手里还捧着那盘供果。
她看着我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苏嬷嬷,你真是好手段。”
“宝姑娘过奖。”
“我不是在夸你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“奴婢没觉得赢。奴婢只是在保护林姑娘。”
“保护她?”薛宝钗笑了一声,“你能保护她多久?一辈子?”
“能多久是多久。”
薛宝钗盯着我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她走路的姿势还是不急不慢的,但我注意到她的裙摆甩得比平时厉害——她在生气。
气得不轻。
贾宝玉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苏嬷嬷,你真厉害!我就说那个道士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“宝二爷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”他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比府里那些男人都有种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转头看林黛玉,林黛玉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,眼角有泪。
“妹妹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林黛玉睁开眼,看着他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我扶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苏嬷嬷扶我就行。”
贾宝玉愣了一下,讪讪地收回手。
我扶着林黛玉回了屋。
她躺在床上,拉着我的手。
“苏嬷嬷,你刚才泼那碗水的时候,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泼错了。”
“那你还是泼了。”
“因为奴婢知道没错。”
林黛玉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嬷嬷,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看着什么都不怕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姑娘,怕归怕,该做的事还是得做。这话奴婢说过一次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她的脸。
睡着的林黛玉,没有了白天的警惕和倔强,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几岁小姑娘。瘦瘦的,白白的,睫毛很长,呼吸很轻。
她不该受这些罪的。
“苏晚。”
沈渡在门口叫我。
我走出去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张道士是薛宝钗花钱请的。她给了他二百两银子,让他来做法事。”
“二百两?比胡太医便宜。”
“不是便宜,是张道士档次低。”
我靠在柱子上,闭了闭眼。
“沈渡,薛宝钗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她干什么,都会更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,”我说,“但怕也要往前走。”
沈渡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苏晚,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一直在帮别人。墨兰、安陵容、甄嬛、林黛玉——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一次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是心疼。
“沈渡,我在为自己活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帮她们的时候,我高兴。高兴就是为自己活。”
沈渡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晚,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废话。”
他笑了。
下章预告: 薛宝钗约我去她院子里喝茶。我知道是鸿门宴,但还是去了。她给我倒了一杯茶,笑着说:“苏嬷嬷,你帮我一个忙,我离开贾府。你开个价。”我端起茶喝了一口,看着她的眼睛:“宝姑娘,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