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完那句话,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太医姓胡,太医院的老资历,留着山羊胡,一脸傲慢。他转头看我,上下打量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你是哪个?”
“奴婢姓苏,林姑娘的教养嬷嬷,也在太医院挂过职。”
“挂过职?”他哼了一声,“太医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嬷嬷说话了?”
“太医院确实轮不到奴婢说话,”我说,“但林姑娘的身子,奴婢说了算。”
胡太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放肆!老夫行医三十年,你一个妇道人家——”
“行医三十年,连痨症和肺痈都分不清,这三十年是白干了。”
胡太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指着我说不出话。
贾母坐在榻上,端着茶盏,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我。
“胡太医,”我说,“您说林姑娘得的是痨症,依据是什么?”
“依据?她咳嗽、咯血、消瘦、盗汗——这哪一样不是痨症的症状?”
“痨症是肺痨,由肺虫引起,会传染。但林姑娘得的不是肺痨,是肺痈。”
“肺痈?你凭什么说是肺痈?”
“凭她的痰。”
我走到林黛玉床前,从床头拿起一个青花瓷盅,打开盖子,里面是林黛玉今早咳出来的痰。
“胡太医,您过来看。”
胡太医不情不愿地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痰是黄绿色的,浓稠,带血丝,但没有那种肺痨特有的腥臭味。
“肺痈的痰是黄绿色浓痰,肺痨的痰是白色泡沫状带血。林姑娘的痰是黄绿色的,这是肺痈,不是肺痨。”
胡太医的脸色变了。
“肺痈也会传染——”
“肺痈不传染,”我打断他,“肺痈是肺里长了疮,化脓了。跟身上长疮一个道理,只不过长在肺里。不传染。”
胡太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。
薛宝钗开口了。
“苏嬷嬷,你说的这些,可有依据?”
“有,”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,“这是《黄帝内经》和《伤寒论》里关于肺痈和肺痨的记载,奴婢已经标出来了。宝姑娘要是不信,可以自己看。”
我把书递过去。
薛宝钗接过去,翻了两页,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。
她看我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之前的冷意,是警觉。
她知道我不是普通人。
“胡太医,”贾母终于开口了,“苏嬷嬷说的,对不对?”
胡太医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这个……回老太太,肺痈和肺痨确实症状相似,容易混淆。老夫……老夫还需要进一步诊断——”
“进一步诊断?”贾母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你刚才一口咬定是痨症,要把我林丫头挪出府去。现在又说要进一步诊断?”
胡太医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老太太饶命,老夫——老臣——确实看走了眼——”
“看走了眼?”贾母冷笑,“你是太医院的太医,连痨症和肺痈都分不清?你是怎么看走眼的?”
胡太医的汗滴在地上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我看着他,心里明白——他不是看走了眼,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。
“胡太医,”我说,“您是不是最近眼睛不太舒服?”
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
“奴婢略懂医术,要不给您也看看?”
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不、不必了——”
“行了,”贾母挥了挥手,“你下去吧。”
胡太医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贾母看着我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满意。
“苏嬷嬷,你懂医术?”
“略懂。”
“略懂就能把太医院的太医说趴下,要是真懂,岂不是要把太医院拆了?”
“老太太说笑了。”
贾母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深意。
“苏嬷嬷,从今天起,林丫头的身子就全权交给你了。缺什么药,直接找我要。谁要是不让你治,你来找我。”
“多谢老太太。”
薛宝钗站在一边,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。
“老太太,苏嬷嬷医术高明,这是林妹妹的福气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苏嬷嬷一个人在府里,没有个帮手。不如我派个人来帮忙?”
这是要在我身边安插眼线。
“多谢宝姑娘好意,”我说,“奴婢在太医院有个徒弟,过两天就来了。不劳宝姑娘费心。”
薛宝钗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嬷嬷在太医院还有徒弟?”
“是,叫沈渡。”
“沈渡?”薛宝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闪了闪,“我记下了。”
从贾母那儿出来,沈渡在院子里等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成我徒弟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你怎么不问我同不同意?”
“你不同意?”
他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同意。”
我笑了。
“薛宝钗那边,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,”沈渡压低声音,“胡太医是她买通的。她给了胡太医五百两银子,让他说林黛玉得的是痨症,要挪出府去。”
“五百两?真舍得。”
“她不缺钱。薛家是皇商,几百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我靠在柱子上,闭了闭眼。
“沈渡,这次我们遇到的对手,比之前都难对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薛宝钗不缺钱、不缺脑子、不缺人脉,她什么都不缺。她唯一缺的,是贾宝玉的心。但心这个东西,不是抢得来的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,”我说,“让她自己把自己玩死。”
“怎么玩死?”
“她越急,越会出错。她越出错,贾宝玉越讨厌她。她越讨厌贾宝玉,就越急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
沈渡看着我,笑了。
“你在等她自爆。”
“对。”
当天晚上,我去给林黛玉请脉。
她靠在床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苍白。
“苏嬷嬷,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“奴婢应该做的。”
“你不是应该做的,”她看着我,“你是冒着风险做的。胡太医是太医院的人,你得罪了他,以后在太医院不好混。”
“奴婢不在太医院混,奴婢在贾府混。”
林黛玉笑了一下。
“嬷嬷,你真的不怕宝姐姐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敢——”
“因为怕归怕,该做的事还是得做。”
林黛玉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嬷嬷,你跟我娘真像。”
“像?”
“她也这样,为了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我心里一酸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姑娘,您娘不在了,但奴婢在。奴婢会护着您,直到您不用人护的那天。”
林黛玉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嬷嬷,我不会让你白护的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她擦了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嬷嬷,明天我想去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“您身子——”
“我好多了,”她说,“我不能天天躺着。越躺越没精神,越没精神越被人欺负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姑娘长大了。
不是年纪长了,是骨头硬了。
“行,”我说,“明天奴婢陪您去。”
从林黛玉那儿出来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沈渡站在走廊上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。
“她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该歇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在想薛宝钗下一步会干什么。”
沈渡把披风披在我肩上。
“不管她干什么,你都能接住。”
“你这么信我?”
“不是信你,”他说,“是信我自己。我选的宿主,不会差。”
我看着他,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沈渡,你嘴越来越甜了。”
“不是甜,是实话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了,回去睡了。明天还得陪林姑娘去请安。”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个世界结束了,你想过要去哪儿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想跟我走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上一个世界结束的时候他也问过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这一次我不想躲了。
“想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想。但你得先把这个世界搞定了。”
他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成交。”
下章预告: 薛宝钗的新招来了。她请了一个道士来贾府,说林黛玉身上有邪祟,要做法事驱邪。贾母不信这些,但王夫人信。法事做到一半,我冲进去,端起道士的“符水”泼在地上——水里掺了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