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宝玉在林黛玉窗外的海棠树下站了一整夜,这事儿第二天天没亮就传遍了整个贾府。
我是第一个知道的。
不是因为我消息灵通,是因为我压根没睡着。昨儿夜里我就看见他了——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绫袄,站在树底下,一动不动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表情我从没见过。不是平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呆气,是认真的、拧着的、跟自己较劲的那种。
我没出去叫他。林黛玉睡得正沉,我不想吵醒她。而且有些事,得让他自己想明白。
天快亮的时候,翠儿起来打水,一开门吓了一跳。
“宝、宝二爷?您怎么在这儿?”
贾宝玉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但他的脚已经冻麻了,走了两步,一个趔趄,差点摔了。翠儿要去扶,他自己撑住了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“嬷嬷——”翠儿跑进来,脸都白了,“宝二爷在姑娘窗户外头站了一夜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那您怎么不叫他进来?”
“他不想进来,”我说,“他只想站着。”
翠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黛玉也醒了,在里屋咳嗽了两声。
“翠儿,谁在外头?”
“没、没人。”翠儿撒谎的水平不行,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听见你说宝二爷了。”林黛玉的声音提高了,“苏嬷嬷,你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。她靠在床栏上,脸还是白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宝玉来过了?”
“在窗外站了一夜。”
林黛玉的手指攥紧了被子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”我说,“姑娘想知道,自己去问他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好久。
“嬷嬷,他是不是——”
“姑娘,有些话,得他自己说。”
林黛玉没再问了。
那天上午,贾府炸开了锅。
王夫人第一个来找我,脸色铁青。
“苏嬷嬷,宝玉昨儿夜里在黛玉窗外站了一夜,这事儿你知不知道?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不拦着?”
“奴婢拦不住。宝二爷的脾气,府里谁拦得住?”
王夫人被我噎了一下,更生气了。
“这事儿传出去,黛玉的名声还要不要?”
“夫人,宝二爷站的是林姑娘的窗外,不是别人的。这事儿传出去,该操心名声的不是林姑娘,是宝二爷。”
王夫人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夫人,奴婢是林姑娘的教养嬷嬷,只会替林姑娘着想。宝二爷做了什么,那是宝二爷的事。林姑娘在屋里睡觉,什么都没干。”
王夫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转身走了。
但她没走多远,就在院子里碰上了贾母的人。
老太太派了鸳鸯来叫我。
“苏嬷嬷,老太太请你过去。”
我跟着鸳鸯去了贾母的正房。
老太太坐在榻上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王夫人站在一边,脸色还是铁青。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薛姨妈。
薛宝钗站在她娘身后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苏嬷嬷,”老太太开口了,“昨儿夜里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奴婢不敢妄议。”
“我叫你说,你就说。”
我抬起头,看了一眼老太太,又看了一眼王夫人和薛姨妈,最后看了一眼薛宝钗。
她的头还是低着的,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“老太太,奴婢觉得,宝二爷站了一夜,不是坏事。”
王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奴婢说,宝二爷能站一夜,说明他是真心的。不是一时兴起,不是糊弄人。一个十几岁的少爷,大冷天在外头站一整夜,腿都冻麻了——这不是装的。”
“你这是在夸他?”王夫人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奴婢不是在夸他,奴婢是在说事实。”
“事实就是他坏了黛玉的名声!”
“夫人,”我看着王夫人,“宝二爷站的是林姑娘的窗外,但林姑娘在屋里睡觉,什么都不知道。宝二爷是自个儿愿意站的,林姑娘没让他站。坏名声的,是宝二爷。”
王夫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。
薛姨妈开口了。
“苏嬷嬷这话倒也在理。宝玉这孩子,就是太痴了。”
她说话温温柔柔的,听着像是在打圆场,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薛宝钗。
薛宝钗终于抬起头了。
她看着我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底下全是冷意。
“苏嬷嬷说得对,宝兄弟是真心实意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林妹妹的身子弱,经不起这么折腾。以后宝兄弟要是再来,嬷嬷还是劝着点好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不得罪贾母,又点明了林黛玉身体不好的事。
“宝姑娘说得是,”我说,“奴婢会劝的。”
从贾母那儿出来,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薛宝钗从后面走过来。
“苏嬷嬷。”
“宝姑娘。”
她走到我跟前,离得很近。
“嬷嬷在宫里待过,见识广,我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宝姑娘请说。”
“嬷嬷觉得,宝兄弟对林妹妹,是真心的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“奴婢觉得,真心不真心,不是外人能断的。”
“那嬷嬷觉得,我是不是外人?”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
“宝姑娘是宝二爷的表姐,自然不是外人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嬷嬷说话真有意思。”
“宝姑娘过奖。”
“我不是在夸你,”她说,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奴婢什么?”
“提醒嬷嬷,站队要站对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薛宝钗这是摊牌了。
她要我站她那边,不要帮林黛玉。
晚上,林黛玉的病情突然加重了。
不是薛宝钗下的毒——我查过了,她今天送来的东西都没问题。是林黛玉自己心里有事,郁结于心,导致咳嗽加剧。
我给她扎了针,喂了药,她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苏嬷嬷,”她抓着我的手,“宝玉真的在窗外站了一夜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进来?”
“因为他怕打扰您睡觉。”
林黛玉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嬷嬷,我是不是在害他?”
“姑娘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身子不好,嫁不了人。他对我好,只会耽误他自己。”
我握紧她的手。
“姑娘,身子不好可以养,嫁不嫁人是以后的事。但宝二爷对您的心意,您别辜负。”
“我怕辜负他。”
“那您就好好活着,把病养好。”
林黛玉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“嬷嬷,我想见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让翠儿去请贾宝玉。
贾宝玉来得很快,衣裳都没换好,头发也是散的。
“妹妹,你找我?”
林黛玉靠在床上,看着他。
“你昨儿夜里,在窗外站了一夜?”
贾宝玉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全府都知道了。”
贾宝玉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妹妹,我——”
“你为什么要站一夜?”
贾宝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
贾宝玉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我想娶你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林黛玉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。
“你疯了?我身子这样——”
“你身子怎样我都要。”
“我活不长——”
“你活多久我守多久。”
林黛玉哭出了声。
贾宝玉走过去,跪在她床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妹妹,我不是一时兴起。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从第一次见你。”
林黛玉哭得更凶了。
我悄悄退了出去,关上门。
沈渡站在走廊上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“薛宝钗那边呢?”
“她会反击的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,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林黛玉这辈子连一句真心话都没听过。”
沈渡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苏晚,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见不得人遗憾。”
远处传来薛宝钗院子里的笑声,听着跟平时一样温柔得体。
但我听得出来,那笑声底下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下章预告: 薛宝钗的反击来了。她找了一个太医,说林黛玉的病是痨症,会传染,建议把林黛玉挪出贾府。贾母气得摔了杯子,但太医的话不能不听。我站出来,说了一句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:“林姑娘得的不是痨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