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

那个甄嬛站在路中间，手里握着一把刀。

不是侍卫用的刀，是写字的刀，裁纸的那种。很小，很细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裳，头发披着，风一吹，整个人飘飘忽忽的，像个鬼。

我看着她的脸——跟甄嬛一模一样。不，应该说，甄嬛跟她一模一样。她是原版，宫里的甄嬛只是她笔下的人物。

“苏晚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把人放下，你可以走。”

我没动，手还扶着拖架。沈渡站在我前面，半个身子挡着我。

“甄嬛，”我说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“我想让我的故事，按我的方式结束。”

“你的方式就是让皇上死？”

“对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是早就写好的结局。甄嬛当太后，皇上死在战场上。只有这样，这个世界才不会崩。”

“你凭什么觉得它会崩？”

“因为我是作者。”她看着我，“这个世界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每个人物的命运，每一段情节的走向，都是我想好的。你改了墨兰的结局，我忍了。你改了安陵容的结局，我也忍了。但皇上的结局，你不能改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皇上的死，是整个故事的基石。他不死，甄嬛就当不上太后；甄嬛当不上太后，后面所有的情节都接不上。”

“那就接不上。”

甄嬛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接不上就接不上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写这本小说的时候，是几年前了？”

她不说话。

“几年前你写下的结局，现在你还觉得对吗？你写了甄嬛当太后，但她真的快乐吗？你写了安陵容疯掉，但她真的该死吗？你写了皇上死在战场上，但他真的想死吗？”

“他们不是真人！”

“他们现在就是真人！”

山谷里安静了。风从两边吹过来，吹得她的白衣服猎猎作响。

“甄嬛，你是作者，但你不是神，”我说，“你写下他们的时候，他们只是你脑子里的一个念头。但现在，他们有自己的想法，自己的感情，自己的命。你不能因为几年前写了一个结局，就让他们非按那个结局去死。”

甄嬛的手在抖。刀在她手里晃来晃去，刀刃反射着月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你不懂……”

“我懂。”

“你不懂！”她突然提高了声音，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？我写这本小说写了三年，每一个人物我都爱。甄嬛是我最喜欢的角色，我给她最好的容貌、最聪明的脑子、最跌宕起伏的人生。但你知道吗——她越完美，我越嫉妒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我三十多岁了，没嫁人，没孩子，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。每天醒来就是写稿、改稿、被编辑催、被读者骂。而她呢？她活在宫里，有人爱有人恨，活得轰轰烈烈。”
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“我嫉妒她。所以我给她写了一个最苦的结局——让她赢了天下，但输了所有爱她的人。让她坐在太后的位置上，但身边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那你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？”她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“现在我穿进了自己的书里，变成了我最嫉妒的人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
我沉默了。

“苏晚，我不是坏人。我只是——不知道该怎么出去。”

“你想出去？”

“想。但出不去。”她看着我，“系统不让我出去。它说，必须按原著结局走完，才能解锁出口。”

沈渡在我身后动了一下。

“沈渡？”我在心里喊他。

“她说的是真的，”沈渡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，“我查到了——这个世界有一个出口，但必须在原著剧情全部走完之后才会开启。皇上的死，是最后一步。”

“那如果皇上不死呢？”

“出口就不会开。她会永远困在这里。”

我看着甄嬛，看着她满脸的泪，手里的刀，眼底的绝望。

“甄嬛，”我说，“如果皇上不死，你愿意留在这里吗？”

“不愿意。”

“那如果我帮你出去呢？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你能帮我？”

“能。”我看着沈渡，“他能。”

沈渡看了我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别再按原著走了。让他们自己活。”

甄嬛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手里的刀慢慢垂下去。

“苏晚，你知道吗，你比我还像作者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也在写故事，”她说，“但你是用他们的命在写。你是真的在为他们活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把刀插回袖子里。

“行。我答应你。”

她让开了路。

我拖着皇上往前走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她突然说了一句。

“苏晚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我写的人物，比我有种。”

我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去很远，沈渡才开口。

“你刚才为什么要帮她？”

“因为她可怜。”

“可怜？”

“她是作者，但她被自己的故事困住了。她不是坏人，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
“哪样？”

“见不得人受苦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可能是职业病吧。医女嘛，见不得人受苦。”

拖着皇上又走了一夜，天亮的时候，终于遇见了来接应的人。

大军留守的将领带着一队骑兵找到了我们。看见皇上还活着，所有人跪了一地。

“皇上——皇上还活着——”

“别哭了，”我说，“他活着，但需要马上送回京城。准备马车，软的，铺厚一点。”

将领爬起来，手忙脚乱地去安排。

皇上被抬上马车的时候，终于醒了。他睁开眼，看见我，又看见周围的骑兵，突然笑了。

“苏晚，你做到了。”

“奴婢说了，奴婢值这个价。”

他笑得更大声了，扯动了伤口，又咳嗽起来。

“别笑了，”我按住他，“伤口还没好。”

“朕高兴。”

“高兴也不行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温柔。

“苏晚，你回宫以后，朕赏你。”

“赏什么？”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奴婢想要三天假。”

“三天假？”

“对。睡三天。不干活，不请脉，不开方子，不扎针。”

皇上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朕准了。”

下章预告： 回宫以后，皇上养伤，我睡足了三天。醒来以后，安陵容告诉我一件事——那个作者甄嬛，不见了。她走之前，留了一封信，是写给我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苏晚，这个世界是你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