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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思婉

还完债的第三天,圣旨到了。

陈思婉正在书坊分店柜台后面写《汉宣帝》第四卷。她原本打算三卷就收尾,但写着写着发现写不完,刘询的一生太长了,三卷装不下。她正写到刘询晚年,笔尖在绢帛上游走,翠屏从门口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
“二小姐!宫……宫里来人了!好多!”

陈思婉放下笔,走到门口。门外站着一队内侍,为首的不是张安,而是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人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——那是圣旨。陈蟜从后院跑出来,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,跪在陈思婉旁边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。

那中年人展开圣旨,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堂邑侯之女陈思婉,聪慧贤淑,才德兼备,着封为无忧郡主,赐居无忧殿。钦此。”

陈思婉跪在地上,脑子里嗡了一声。无忧郡主。无忧殿。她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,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“陈家二丫头”,而是有封号、有食邑、有自己宫殿的郡主。她磕头接旨,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陈蟜在旁边已经哭了。他这一年哭的比过去五十年加起来都多,他不管不顾地用袖子擦着眼泪。

宣室殿。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批奏折,陈思婉站在他身后给他按摩,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肩膀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殿内安静得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他也不催她。

“陛下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无忧殿是哪座殿?”

刘彻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很平淡:“长门宫。”

陈思婉的手指僵住了。长门宫——她姑姑陈阿娇被废后幽居的地方,她在那里度过了十几年孤独的岁月,最后死在那里。长门宫,长门赋,“日黄昏而望绝兮,怅独托于空堂”,她读过司马相如那篇赋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现在这座宫殿改了名字,赐给了她。
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紧。

刘彻放下笔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因为那是你姑姑住过的地方。朕欠她的,还不了她了。还给你。”

陈思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、有歉疚,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柔软。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读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陈阿娇,汉武帝的废后,幽居长门宫,郁郁而终。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子,镯子是温热的,微微发光。姑姑,你住过的地方,现在给我了。
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女替姑姑,谢陛下。”

刘彻看着她低下去的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必谢。朕不是为了她。”他没有说为了谁。她也没有问。两个人都知道答案,但谁也不说破。

无忧殿在未央宫的西北角,离宣室殿不近,也不算太远。陈思婉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,愣住了。

跟她想象的不一样。她想象中长门宫应该是冷清的、破败的、阴森森的——一座废后幽居的冷宫能好到哪去。但眼前的无忧殿,完全不是她以为的样子。殿前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廊柱新刷了漆,窗棂上糊着新的窗纸,殿内燃着炭盆暖融融的。帷幔换成了新制的藕荷色——她穿的那个藕荷色。案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腊梅,花香淡淡的,弥漫在空气中。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边放着一卷竹简——《汉宣帝》第一卷。
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张安在旁边笑眯眯地说:“陛下半个月前就吩咐小的们修整了。说天冷了,不能冻着陈二小姐。”半个月前——那时候她还跪在少府还钱,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封郡主,还不知道自己会住进这里,而他已经在让人修整了,换了藕荷色的帷幔,摆了新鲜的腊梅,在枕边放了她写的书。

他在等她。

“陈二小姐——不对,郡主殿下。”张安笑着改口,“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?”

陈思婉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哑。“没有了。已经很好了。”

当天晚上陈思婉没有回陈府,住在了无忧殿。翠屏把她的东西从陈府搬了过来,几件换洗的衣裳、几卷没写完的稿子、几包茶叶,不多,轻车简从。

她躺在床榻上看着藕荷色的帷幔,闻着腊梅淡淡的香气。枕边那卷《汉宣帝》是精抄本,字迹工整装帧考究,比她自己留的那份还好。她拿起来翻了翻,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,不是她的笔迹,是刘彻的——“朕看完了。写得好。”她的眼眶红了,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有风吹过,无忧殿的院子里很安静,没有长门宫的凄凉,没有冷宫的阴森。这里是无忧殿,不是长门宫。他给她换了一个名字,把过去那些事都抹掉了,留下一个崭新的、干净的地方给她住。

那天晚上她又梦游了。梦里她走过长廊穿过宫门,走到宣室殿。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批奏折,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拿下来放在案上,从身后抱住了他,把脸贴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这一次她没有亲他,只是抱着。

刘彻没有睁眼。他的嘴角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