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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思婉

天还没亮,陈思婉就醒了。

她躺在床榻上看着深色的帐顶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,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。今天是还钱的日子。陈家欠国库一百零七贯,从祖父那辈算起欠了几十年,利滚利从一百五十贯滚到二百三十七贯。她来了不到一年,从五十贯开始还,一笔一笔,到今天终于要还清了。

她坐起来,翠屏端着水盆进来,看到她已经起了,愣了一下。“二小姐,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
“今天有事。”

洗漱更衣,陈思婉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衣,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。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锁,里面是一只上了三道锁的木箱。她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铜钱和绢帛——一百零七贯,她数了不下十遍,每一遍数字都一样。

陈蟜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女儿把铜钱一串一串地装进箱子里,手在发抖。“婉儿,爹跟你一起去。”

陈思婉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,他的眼眶红红的,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。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父女二人坐马车去了少府。陈蟜一路上没有说话,手一直攥着膝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。陈思婉也没有说话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。马车在少府门口停下,她睁开眼下了马车,陈蟜跟在她身后。

少府的官员已经接到了消息,早早等在门口。看到陈思婉提着箱子走过来,他弯腰行了一礼。“陈二小姐,陛下昨夜特意吩咐了,说您今天来还钱,让下官好生接待。”

陈思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吩咐了。他知道她今天要来还钱。

“有劳大人。”她把箱子放在案上打开,“一百零七贯,请大人过目。”

少府官员一五一十地数,铜钱一串一串地过称,绢帛一匹一匹地量尺寸。陈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钱,嘴唇在发抖。陈思婉站在那里看着官员清点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
数完了。官员在账册上写下一行字,盖上印,把新的清单递给陈思婉。“陈二小姐,陈家的欠款已全部还清。这是结清凭证,请收好。”陈思婉接过凭证低头看着那几行字——“堂邑侯陈家,欠款二百三十七贯,已于征和元年腊月二十三日全部还清。”她把凭证折好收进袖中,转过身看着陈蟜。“父亲,还清了。”

陈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站在少府的大堂里,当着官员和仆从的面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陈思婉看着父亲哭,没有劝,没有递帕子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
出了少府,阳光刺眼。陈思婉站在台阶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陈蟜跟在她身后眼睛还红着,声音沙哑。“婉儿,爹以前——”

“父亲。”陈思婉打断了他,“以前的事过去了。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
陈蟜用力点了点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
回陈府的路上,陈思婉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张结清凭证,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。陈家欠了几十年的债,她还清了。从今天起陈家不欠国库一文钱,书坊的进项、封地的收成、铺面的租金,每一文都是陈家自己的。

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。陈思婉下了马车走进大门,穿过前院走过回廊,走进正堂。她在正堂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斑驳的柱子和脱了漆的窗框,忽然开口:“翠屏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让工匠来。陈家该修修了。”

翠屏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跑了出去。

当天下午,陈思婉去了宣室殿。

她提着食盒走过长廊穿过宫门,张安远远看到她,小跑着迎上来。“陈二小姐,陛下等您半天了。”

她走进殿门,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笔,面前的奏折摊开着。他看到她进来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“还完了?”

陈思婉跪下来,从袖中取出那张结清凭证双手举过头顶。“还完了。陈家的债,全部还清。”

刘彻看着她举着凭证跪在殿中的模样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手举得很稳,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她跪在宫门口向赵婕妤讨债的样子——白衣,血痕,红肿的额头,但背也是这么直。他看着她那双疲惫但亮晶晶的眼睛,说了一句:“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
陈思婉站起来在案几旁边的席子上坐下,把食盒打开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。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。“今天这汤甜了。”

“今天加了红枣。高兴。”她的嘴角弯着,弯得很明显,藏都藏不住。

刘彻看着她弯着的嘴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嘴角微扬的浅笑,而是真真正正的、从心底漫上来的、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释然的笑。“你高兴,朕也高兴。”

他没有说“朕替你高兴”,他说“朕也高兴”。他的高兴不是因为陈家的债还清了,是因为她高兴。

陈思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,喉咙发紧。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

刘彻看着她低下去的头沉默了一瞬。“谢朕什么?”

谢您借了钱给陈家?谢您没有把陈家逼死?谢您让张安来传话说“不着急慢慢还”?谢您每次她入宫的时候都让张安送她?谢您在她写《汉宣帝》《汉昭帝》的时候没有问她“你怎么知道”?谢您在她梦游宣室殿把您当成布娃娃抱了亲了之后没有治她的罪?谢您在她说“明天还钱”的时候提前吩咐少府的人好生接待?谢太多了,她谢不过来。

“谢您没有放弃陈家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
刘彻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,伸出手拿过她面前的碗,给她也盛了一碗汤推过去。“喝吧。暖暖身子。”

陈思婉低头看着那碗汤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是她自己炖的,味道她比谁都熟悉,但这碗格外暖。殿内很安静,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陈家欠国库的钱还清了。但她欠他的——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