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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思婉

《汉昭帝》第二卷上市后,陈思婉在书坊里坐了一整天,看着人来人往。买的人多,问的人也多。有人问她汉昭帝到底怎么死的,她说书里写了是病逝。那人说我不信。她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。那人走了,过了一会儿又回来,又买了一本。

这天下午翠屏跑进来说:“郡主,外面有个老先生要见您,说是看了您的书有话要说。”陈思婉走到门口,门外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——《汉昭帝》第二卷,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。他看到陈思婉出来,弯腰行了一礼,声音苍老但清晰:“老朽看了郡主写的《汉昭帝》。老朽想问问郡主——这个汉昭帝,真的死于病逝吗?”

陈思婉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,沉默了片刻。“老先生觉得呢?”

老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、有探究,最后化作一声长叹:“老朽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的事不算少。有些事,书里写的不一定全。郡主写书留一半藏一半,老朽懂的。”他弯腰又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
陈思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翠屏在后面小声问:“郡主,他说的留一半藏一半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回去写书。”

当天晚上陈思婉把自己关在无忧殿的书房里,铺开一张新的绢帛。她没有继续写《汉昭帝》——第二卷已经写完了,汉昭帝的故事到此为止。她也没有写《盗墓笔记》和《汉宣帝》——那两本还没到动笔的时候。她拿起笔,在绢帛上写下了一行新字——“孝武思皇后,卫氏,字子夫。家世微寒,初为平阳主讴者。”

她在写卫子夫。不是历史书里的卫皇后,是她亲眼见过的卫子夫——那个坐在椒房殿里请她喝茶、说“故剑情深那段本宫看哭了”的卫皇后。她要把自己看到的这个人写下来,让所有人都知道卫子夫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,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第一夜她写了卫子夫如何入宫。从一个歌女到被刘彻宠幸,从家人子到夫人,从夫人到皇后。她写得很慢,因为每一段都不能写错。她想起卫子夫说“本宫在陛下身边三十多年了”时那双温和但疏离的眼睛,没有怨没有恨,只有认命。她写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第一卷写了一半,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接连写了三天,第一卷终于写完。陈思婉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,让孔安国安排人抄写。孔安国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“郡主,这是您写的最不一样的一本书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以前的书写的是男人,打仗的、当皇帝的、求长生的。这本写的是一个女人。一个——活了很久的女人。”

陈思婉没有说话。她说得对,以前她写的是功业、是权谋、是生死,但这本写的是日子,是一个女人如何在一个吃人的地方活了三十多年还保持清醒的日子。

《卫子夫》第一卷上市那天,陈思婉让翠屏送了一本到椒房殿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往宫里送书,不是卖给谁,是送给那个人本人。

翠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“郡主,皇后娘娘收到书之后看了一会儿,然后就一直没说话。奴婢没敢多待,退出来了。”

陈思婉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卫子夫看了自己这本书,不知道是什么感觉。

椒房殿里卫子夫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卷新书,翻到最后一页久久没有动。女官在旁边不敢出声。过了很久她把竹简放在膝上,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。“她写本宫,写得倒像那么回事。”

女官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这书——要回绝吗?”

“回绝什么?人家写的是书,又不是写本宫的私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她倒是胆子大。写皇帝、写太子、写昭帝,现在写本宫。她还有什么不敢写的?”

陈思婉胆子确实大。《卫子夫》第一卷刚上市还没捂热,她已经开始写第二卷了。第二卷写的是卫子夫当皇后之后的日子——她怎么治理后宫,怎么教导太子,怎么在刘彻晚年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暴怒中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。她写得很慢因为这一段太沉重了,每写一个字都觉得在刀尖上走。但她必须写,因为这是卫子夫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
这天晚上陈思婉正在无忧殿的书房里写第二卷,张安来了。他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。陈思婉抬起头看到他。“张公公?”

“郡主,陛下说您这些天熬夜写书,让小的给您送碗汤来。陛下说——别累坏了,不急。”

陈思婉看着那碗汤。汤色清亮,飘着几颗红枣,是她炖汤的方子。但这不是她炖的,是宫里厨房炖的,他让人炖的。他让人用她炖汤的方子炖了一碗汤送过来。她的眼眶微微发红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替臣女谢陛下。”

张安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退下了。陈思婉喝完那碗汤把空碗放在案头,低头继续写。

《卫子夫》第一卷在长安城卖得比陈思婉预想的还要好。不光是读书人在买,寻常百姓也在买。茶楼酒肆里人们讨论那个从歌女做到皇后的女人,讨论她在陛下身边三十多年是怎么过的。有人感叹她命好,从那么低的位置爬到那么高。有人叹气说她命苦,一个皇后住了那么多年冷宫。还有人说她命硬,活了那么久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。

这些议论传到了宫里。椒房殿的侍女们私下里偷偷传看《卫子夫》,被皇后娘娘发现了。卫子夫把书没收了,说了一句:“要看就大大方方看。”第二天椒房殿的女官集体买了一人一本。

东宫那边太子刘据的反应最直接。他让人传话到无忧殿——“书写得好。母亲看哭了。”陈思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写第二卷。她的笔顿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母亲看哭了,那你呢。”没有人回答她。她低下头继续写。

赵婕妤这一次什么反应都没有,平静得不像她。陈思婉反倒有些不安,托人悄悄打听了一下,才知道赵婕妤最近在专心带孩子,没空管她写什么。陈思婉想了想,觉得这样也好。

《卫子夫》的稿费陈思婉没有全部落进自己口袋。她拿出一半让人送到了椒房殿,说是“书的分红”。卫子夫看着那笔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摆摆手说不用送钱,让她把书写完就行。陈思婉听完传话也没有勉强,把那一半钱收进了无忧殿的小金库。但她记在账本上,写了一句——“欠皇后娘娘润笔费,待书完结另算。”

这天陈思婉去宣室殿送汤。刘彻正在批奏折,她站在旁边等他批完。过了很久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听说你在写卫子夫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写完了给朕看看。”

陈思婉愣了一下。他没有说“写得不好”或“不要乱写”,他说“给朕看看”。“臣女写完了就送来。”

刘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她跟朕三十多年了。朕欠她的,比你姑姑还多。”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。陈思婉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,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白色,皱纹爬满了额头和眼角。他没有看她是看着案几上那堆奏折。
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臣女会在书里写好的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《卫子夫》第一卷卖得越来越好,陈思婉却越来越不敢停。因为她知道后面的事她还没有写——巫蛊之祸、太子刘据之死、卫子夫自尽。那些还没有发生,但她知道它们会发生。她不知道到时候卫子夫看到那些内容会是什么反应。她没有答案,只能继续写。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想——等到那一天,她会不会恨她。

窗外的长安城正在入冬,无忧殿里炭火烧得正旺。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绢帛上游走,一个字一个字。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站在两千年前的风里朝她看过来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她什么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