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。
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皇帝端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,双眼死死地盯着殿下跪着的那群老臣。
他的手边,放着一道明黄色的空白圣旨。
只等他一声令下,朱笔落下,便能决定一个忠勇侯的命运。
顾廷烨独自一人站在殿中,身形挺得笔直。
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,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压力。
太子和英国公等人站在一旁。
他们的脸上,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胜券在握。
他们精心策划了这场“罢工”,釜底抽薪,将了几十万京营将士的性命作为赌注。
他们就不信,皇帝敢拿整个京城的安危,去保一个顾廷烨。
皇帝紧紧地攥着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缓缓抬起手,似乎就要下旨妥协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,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了调。
太监陛下!顾夫人……忠勇侯夫人在殿外求见!
话音落下,整个御书房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盛长欢?
她不是在扬州处理商税的事吗?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?
太子和英国公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不安。
皇帝也愣住了。
他犹豫了片刻,那只抬起的手,最终还是挥了挥。
皇帝宣。
片刻之后。
我一身风尘仆仆,迈步走入御书房。
我穿着一身便于出行的素色长衫,头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,沾染着星夜兼程的尘土和寒气。
我的出现,让这间充满了权谋与压迫的屋子,显得格格不入。
我的目光,第一时间扫过全场。
最后,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风暴中心的男人身上。
他依旧站得那么直,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。
只是脸色,白得让我心疼。
我朝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,然后收回目光,快步走到大殿中央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对着龙椅上的皇帝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我的声音,清脆而响亮,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盛长欢臣妇盛长欢,救驾来迟,请陛下恕罪!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我。
就连皇帝,都被我这句话说得一愣。
皇帝救驾?
皇帝顾夫人,何出此言?
我没有直接回答。
我抬起头,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,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盛长欢陛下,臣妇斗胆,请陛下一观此物。
一个老太监连忙走下来,小心翼翼地接过卷宗,呈递到御案之上。
皇帝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份卷宗。
只一眼,他的目光就被封面上那几个用炭笔写下的、龙飞凤舞的大字给吸引住了。
《京营后勤私有化方案》。
这是什么东西?
他好奇地解开油布,翻开了第一页。
瞬间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上面,画着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图表。
有弯曲的线条,有高低起伏的柱状图,还有一些用不同颜色填充的圆形饼图。
旁边还标注着“成本构成分析”、“供应链流程图”、“仓储优化模型”等闻所未闻的名词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分析,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,充满了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他越看,越心惊。
他越看,眼中的光芒就越亮。
就在这时,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,清晰地响起。
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盛长欢陛下,京营后勤之弊,非一日之寒。
盛长欢其根源,在于垄断。
盛长欢垄断导致腐败,腐败导致低效,低效则导致成本居高不下,军士怨声载道。
盛长欢欲破此局,无需伤筋动骨,只需引入市易,允许多家竞价,此为‘市场化竞争’。
我没有理会那些旧勋贵们变得铁青的脸色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盛长欢臣妇的这份方案,便是要将京营的后勤供应,从采购、仓储到运输,全部分拆。
盛长欢拆分成一个个独立的‘业务包’,面向全天下的商贾,公开招标。
盛长欢能者上,庸者下,价低者得,质优者胜。
盛长欢如此一来,那些所谓的‘罢工’,不过是几只螳臂当车的跳梁小丑!他们不干,有的是人抢着干!
盛长欢此方案,不仅能让京营的将士们吃得更好,穿得更暖,用上最锋利的兵器。
盛长欢最关键的是!
我顿了顿,抬高了声音,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。
盛长欢可将京营后勤成本,在现有基础上,至少降低三成!
轰!
降低三成!
这四个字,像一道天雷,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京营一年的开支何其庞大,降低三成,这意味着国库每年可以凭空多出数百万两白银!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皇帝可以修更多的河堤,赈更多的灾民,甚至可以再养一支全新的军队!
皇帝猛地抬起头,他手中的那份方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他的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、炙热的光芒,死死地盯着我,像是发现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!
皇帝顾夫人,你此话当真?
盛长欢臣妇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
盛长欢只要陛下点头,臣妇保证,三天之内,京营恢复正常运转!
皇帝好!
皇帝好!好一个顾夫人!
皇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,他猛地一拍龙案,霍然起身。
他大笑着,指着下面跪了一地的旧勋贵,声音里充满了畅快和讥讽。
皇帝你们不是要罢工吗?你们不是要挟朕吗?
皇帝现在,朕给你们这个机会!
皇帝朕的忠勇侯夫人,比你们能干百倍!
皇帝来人!传朕旨意!
皇帝准奏!就依顾夫人所言,即刻推行!
圣旨一下,太子和英国公等人,全都傻眼了。
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,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,瘫软在地。
他们想不明白。
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,事情,怎么会变成这样?
他们精心策划的杀局,他们用来拿捏皇帝和顾廷烨的唯一筹码,怎么就被这个女人,用一份他们听都听不懂的什么“方案”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破了?
他们感觉自己像个笑话。
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我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尘土。
我没有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失败者一眼。
我的目光,越过他们,径直落在了我的丈夫身上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太多我能读懂的情绪。
有震惊,有释然,有骄傲,还有那化不开的、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。
我朝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
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,我走到了他的身边。
然后,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对着他,俏皮地眨了眨右眼。
盛长欢侯爷,我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