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抵达扬州码头。
我踏上这片号称天下最富庶的土地。
然而,空气中闻不到脂粉香,也闻不到富贵气。
只闻到一股压抑的、紧张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气息。
漕运总把头钱四爷暴毙。
太子扶植起来的新势力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笼罩了整个扬州。
我过去所有的合作伙伴,一夜之间,全都成了哑巴。
递出去的拜帖,石沉大海。
派出去的人,连门都进不去。
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,仿佛我身上带着瘟疫。
我知道,这是太子在给我下马威。
他想让我知道,在这里,他才是天。
我正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泊位出神。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李大人哟,这不是忠勇侯夫人吗?
我转过身。
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,挺着个油腻的肚子,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,正朝着我走来。
他脸上的笑容,虚伪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他就是太子派来扬州坐镇的官员,李德全,人称李大人。
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走到我面前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,眼神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。
李大人顾夫人,你一个妇道人家,不好好在京城相夫教子,跑到这扬州来,做什么?
盛长欢我来做生意。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李大人做生意?
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李大人恐怕,你是来错了地方。
李大人现在的扬州,可不是你说了算了。
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。
对一个即将被清算的“不良资产”,没必要浪费口舌。
我转过身,对身边的石头吩咐道。
盛长欢去,把扬州城里最大的酒楼,春风楼,给我包下来。
盛长欢我要宴请全扬州的商人。
石头领命而去。
李大人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料到,在这种情况下,我非但不退,反而摆出这么大的阵仗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。
他认定,我这不过是虚张声势。
入夜,春风楼灯火通明。
我包下了整整三层。
上好的酒菜,流水般地送上桌。
然而,诺大的宴会厅里,除了我和我的几个心腹,空无一人。
我发出去的几百张请帖,没有换来一个客人。
整个扬州城的商人,就像商量好了一样,集体失声。
我端着茶杯,坐在主位上,神色自若地品着茶。
仿佛对这满室的冷清,毫无所觉。
就在这时,李大人又“恰好”地出现了。
他带着一众手下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看到这空无一人的场景,他脸上的得意,再也掩饰不住。
李大人顾夫人,看到了吗?
他走到我面前,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。
李大人这就是民心。
李大人民心向着谁,一目了然。
我缓缓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向他。
盛长欢民心?
我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盛长欢不,这不是民心,这是恐惧。
盛长欢李大人,你把恐惧,错当成了民心。
李大人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了。
第二天。
春风楼的门口,人山人海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对着我命人连夜贴出去的一张巨大告示,指指点点。
那张告示上,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,写着一个让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计划。
“大宋航运债券发行计划”。
我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,站在春风楼二楼的露台上。
楼下,黑压压的人群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们的脸上,写满了迷茫、焦虑,和一丝丝被压抑着的、不甘的火苗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运足了气力。
盛长欢各位父老乡亲,各位兄弟姐妹!
我的声音,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,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齐刷刷地看向我。
盛长欢我知道你们是谁。
盛长欢你们是扬州的船工,是码头的脚夫,是本本分分的小商人,是靠着这条运河吃饭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!
盛长-欢我也知道你们现在在怕什么。
盛长欢怕太子,怕官府,怕丢了饭碗,怕一家老小没法活!
盛长欢太子,想让我们死,我们偏要活下去!
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把利剑,刺破了现场压抑的空气。
底下的人群,开始出现一阵骚动。
他们的眼中,那不甘的火苗,被我的话点燃了。
盛长欢你们想不想,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饭碗?
盛长欢你们想不想,让自己的辛苦钱,不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话就夺走?
盛长欢你们想不想,把自己的命运,攥在自己手里?
底下,有人开始大声回应。
“想!”
“做梦都想!”
很好。
情绪,已经调动起来了。
我指向身后的那张巨大告示。
盛长欢我知道,你们没钱没船,斗不过太子,斗不过官府。
盛长欢但我们加在一起,就有!
盛长欢我盛长欢在此承诺,凡购买我发行的“大宋航运债券”者,人人都可当股东!
盛长欢每一文钱,都是一股!
盛长欢我们要用自己的钱,买自己的船,修自己的码头,建一个全新的,不被任何人控制的航运体系!
盛长欢我们要走自己的路!
盛长欢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看,我们老百姓的力量!
盛长欢赚了钱,所有股东按股份分红!赔了钱,算我盛长欢一个人的!
我的话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人群中轰然炸响。
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。
整个广场,彻底沸腾了!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船工,第一个冲了出来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颤抖着打开,里面是几十个铜板。
群众甲我买!我信顾夫人!我拿我全部家当买!
他嘶吼着,将那几十个铜板,重重地拍在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募资桌上。
他的举动,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。
群众乙我也买!砸锅卖铁也要买!不能让这帮狗官断了我们的活路!
群众丙算我一个!这是我给儿子娶媳妇的钱,我全投了!
群众丁夫人说得对!我们自己的命运,凭什么让别人决定!
认购的队伍,瞬间从街头排到了街尾。
人们挥舞着手里的铜钱、碎银,甚至还有人拿着地契、房契,疯了一样地往前挤。
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甘和愤怒,在这一刻,被一个名为“资本”的工具,彻底引爆,化为了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洪流。
李大人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外,看着眼前这近乎疯狂的景象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目瞪口呆,脸色惨白。
他不懂。
他完全不懂,为什么会这样。
为什么这个女人,只是用几句听不懂的话,画了一张大饼,就能让这群贱民,如此疯狂?
他们怎么敢?
我缓缓走下楼,穿过那条由人群自发为我让开的道路。
我走到了李大人的面前,停下脚步。
我看着他那张因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,微微一笑。
盛长欢李大人,看到了吗?
我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。
盛长欢这才是民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