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级开学那天,艾登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,发现自己又长高了。这次不是两厘米,是三厘米。他站在第三个柱子旁边,弗雷德和乔治从人群里挤过来,两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弗雷德的嘴巴张开了,乔治的眉毛挑起来了。
“你多高了?”弗雷德问。
“一米七八。”
“暑假前你才一米七五。”
“暑假过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长三厘米,不多。”
“三个月长三厘米还不多?你是竹子吗?”
艾登把皮箱放在地上,两只手分别放在弗雷德和乔治的头顶上。这一次,他的手掌心稳稳地落在两个人的发旋上,手指垂下来,碰到他们的额头。弗雷德把他的手打掉了,乔治没有动。
“你一米七八,我一米七五。”弗雷德说。“你比我高了三厘米。”
“去年高两厘米。今年高三厘米。明年可能高四厘米。”
“你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我要长到一米九。”
乔治在旁边笑了。“你长到一米九,我们俩就到你下巴了。”
“到下巴也行。我不嫌弃你们矮。”
“我们不矮。”弗雷德说。“是你太高了。”
旁边一个经过的七年级女生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笑,走过去了。艾登发现现在别人看他们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好奇,现在是觉得好玩。三个高年级男生在站台上比身高,像三个小学生。他看着弗雷德和乔治的脸,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,好像身高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“走吧。上车。”艾登提起皮箱,朝火车走去。弗雷德和乔治跟在后面,和以前一样,一左一右。但这一次,艾登不再需要他们夹着他走了。他的步子比他们大,走得比他们快,但他放慢了速度,让两个人跟上他的节奏。弗雷德注意到了,乔治也注意到了。没有人说谢谢,但艾登看到弗雷德的嘴角翘了一下,乔治的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火车上,他们找到了一个空包厢。艾登靠窗坐下,弗雷德坐到他旁边,乔治坐到对面。不是不想并排坐,而是包厢里的座位是面对面的。弗雷德把腿伸到艾登的腿上,乔治把腿伸到弗雷德的腿上。艾登看着两条红头发的腿在自己腿上叠着,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。
“你们能不能把脚放下去?”
“不能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火车上不脱鞋已经是尊重你了。”
“你们脱鞋试试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把鞋脱了,四只穿着红色袜子的脚伸到艾登腿上。艾登看着那四只红袜子,上面绣着金色的小狮子,是莫丽织的,每年圣诞节一人一双。弗雷德和乔治的袜子永远是一样的,艾登的袜子永远是不一样的。
“你的袜子今天是什么颜色?”乔治问。
艾登把裤腿往上拉了拉,露出脚踝。深绿色的袜子,上面绣着银色的蛇,是他妈去年圣诞节寄来的,不是手织的,是买的。弗雷德看了那袜子一眼,说了一句“好看”。乔治也说了一句“好看”。艾登把裤腿放下去了。
火车开了。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跑,和每一年一样。艾登靠在座位上,弗雷德的腿还搭在他腿上,乔治的腿还搭在弗雷德的腿上。三个人的腿叠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七年级了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最后一年。”乔治说。
“你们想好店名叫什么了吗?”艾登问。
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。那种眼神艾登已经看了五年,从二年级看到七年级,从自己比他们矮看到自己比他们高。
“韦斯莱魔法把戏坊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只写韦斯莱?不写哈尔斯?”
“你不介意。你二年级就说了不介意。”
“我是不介意。但你们真的不打算加我的名字?”
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,展开,放在艾登腿上。上面画着一张店铺招牌的设计图,招牌上写着三个词——韦斯莱。韦斯莱。哈尔斯。两个韦斯莱并排,哈尔斯在下面,字体比上面的小一号。
“你的名字在下面。因为我们两个人,你一个人。字体小一点,对称。”乔治说。
艾登看着那张设计图,看了很久。弗雷德和乔治看着他,等他说什么。
“字体太小了。放大一号。跟韦斯莱一样大。”
“那就变成韦斯莱韦斯莱哈尔斯。三个一样大。不对称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不对称就不对称。我的名字跟你们的一样大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又对视了一眼。
“行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行。”乔治说。
艾登把设计图折好,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“这张没收了。回去让家养小灵按这个做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霸道了?”弗雷德问。
“从比你高那天开始。”
弗雷德翻了个白眼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又睡在有求必应屋里。床还是那张大床,深绿色的被子,绣着蛇的枕头。艾登在中间,弗雷德在左,乔治在右。和五年来每一个晚上一样。艾登闭着眼睛,没睡着。他在想明天。
明天有魔药课,斯内普会让他们熬活地狱汤剂。明天有变形课,麦格会让他们把刺猬变成针垫。明天有黑魔法防御术,卢平会让他们练习守护神咒。明天有弗雷德和乔治,两个人会在他左边右边走来走去,说一些不着调的话,做一些不着调的事。他想要的不多。就是这些。每天都有这些。明天有,后天有,大后天有。毕业之后也有。
“艾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毕业之后我们住哪里?”弗雷德问。
“住店楼上。”
“店还没开。楼还没盖。”
“先住我家。”
“你家在哪里?”
“伦敦。一个小公寓。我妈一个人住。她说她不想一个人住了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翻过身来,两个人侧躺着,面对着艾登。两张一样的脸,在黑暗中只有轮廓,但艾登知道他们的表情。弗雷德的左嘴角一定翘着,乔治的两个嘴角一定都翘着。
“你妈见过我们吗?”乔治问。
“没有。但她知道你们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们两个是我的人。”
弗雷德的手指在艾登的手心里按了一下。乔治的拇指在艾登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圈。三年级的那些小动作,到了七年级还在。艾登以前觉得这些小动作烦,现在觉得如果不做这些小动作,他反而睡不着。
“艾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一米九了,还跟我们挤一张床吗?”弗雷德问。
“一米九的床买多大的?”
“两米的。”
“两米的床睡三个人挤不挤?”
“挤。”
“那也要挤。”艾登说。
弗雷德的手指收紧了。乔治的拇指停住了。艾登在黑暗中笑了,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,是很轻的笑,从鼻子里出来的,像呼气。但他知道弗雷德和乔治听到了。因为两个人的手同时握紧了他。
窗外有风吹过,黑湖的水声从远处传来。艾登闭着眼睛,左边是弗雷德,右边是乔治。大床很软,被子很厚,枕头上有三条交缠的蛇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醒的时候,弗雷德的手还在他手心里,乔治的手也在他手心里。
两只手。一左一右。五个指头加五个指头。十全十美。
早餐的时候,三个人坐在格兰芬多长桌边。艾登在中间,弗雷德在左,乔治在右。旁边一个一年级的新生看着他们,小声问旁边的人“那三个是谁”。旁边的人说“那是韦斯莱双胞胎和他们的斯莱特林”。新生说“斯莱特林怎么坐在格兰芬多吃饭”,旁边的人说“他一直坐这里。坐了好几年了。别问了。”
艾登听到了。弗雷德和乔治也听到了。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艾登低头吃自己的麦片,弗雷德从他的盘子里拿走培根,乔治从他的盘子里拿走煎蛋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下午没课,三个人去了有求必应屋。弗雷德说要试新品,一种会自己爆炸的彩色烟雾弹。艾登说你们去年就试过了,炸出来的烟是灰色的。弗雷德说今年改良了,炸出来是彩色的,红黄蓝绿紫,像彩虹爆炸了。乔治从墙角搬出一个箱子,里面装着几十个圆球,每个球有鸡蛋大小,颜色不同。红的炸出来是红烟,黄的炸出来是黄烟,紫的炸出来是紫烟。
“试一个。”弗雷德拿起一个蓝色的球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在屋里试?炸了满屋子蓝烟。你们想被费尔奇抓吗?”艾登说。
“有求必应屋没有费尔奇。有求必应屋只有我们。”
弗雷德把蓝球往地上一扔。球炸开了,没有声音,只有一团蓝色的烟从地面上升起来,像一朵蓝色的云。云越升越高,越扩越大,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。艾登被蓝烟包围了,看不清弗雷德和乔治在哪里。他伸出手,左边摸到了一个人的胳膊,右边摸到了一个人的肩膀。
“弗雷德?乔治?”
“我在左边。”弗雷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“我在右边。”乔治的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“你们看得见我?”
“看不见。但摸得到。”
弗雷德的手顺着艾登的胳膊摸到了他的肩膀,乔治的手顺着艾登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脖子。两个人在蓝烟里摸来摸去,像两个盲人在辨认一尊雕像。
“你们的手能不能老实点?”
“不能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不能。”乔治说。
“蓝烟散了就老实了。”
蓝烟散得很慢。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变淡,从浓蓝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透明。三个人站在房间中央,弗雷德的手放在艾登的腰上,乔治的手放在艾登的脖子上。艾登把自己的手从弗雷德身上收回来,从乔治身上也收回来。
“试完了。效果好。可以卖。”艾登说。
“比去年好?”弗雷德问。
“比去年好一百倍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了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挤在大床上。艾登在中间,弗雷德在左,乔治在右。被子是深绿色的,斯莱特林的绿色,上面绣着三条蛇。枕头是红色的,格兰芬多的红色,上面绣着两只狮子。红绿配,丑得要命,但艾登觉得好看。
“艾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年级结束了之后,我们就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了。你怕不怕?”弗雷德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在。”
乔治的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艾登的手。弗雷德的手也握住了。三只手在深绿色的被子下面握在一起,艾登的手在中间,弗雷德的在上面,乔治的在下面。
“艾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会长高吗?”
“也许。”
“长到一米九了,还叫我们哥吗?”
“不叫。你们叫我哥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了。艾登也笑了。三个人的笑声在黑暗中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地下震动。窗外的风停了,黑湖的水也不响了,整个霍格沃茨都安静了,好像连城堡都在听他们笑。
笑声停了。
“艾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毕业之后开店之前,去我家住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我妈说了,让你去。”乔治说。
“你妈知道我的名字吗?”
“知道。艾登·哈尔斯。我妈说你名字好听。”
艾登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,从左边到右边,从右边到左边。它看着他,他看着它。五年了,它还在那里。它不会走。像他身边这两个人,也不会走。
“行。我去。”
弗雷德的手在艾登的手心里按了一下。乔治的拇指在他手臂上画了一个圈。五年前的小动作,现在还在做。五年后也会做。十年后也会做。艾登把两个人的手握紧了。
“弗雷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乔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乔治说。
艾登闭上眼睛。左边是弗雷德,右边是乔治。他的嘴角翘着。
明天见。明天还有魔药课,还有变形课,还有黑魔法防御术。明天还有弗雷德和乔治,两个人会在他左边右边走来走去,说一些不着调的话,做一些不着调的事。后天也是。大后天也是。以后每一天都是。
艾登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弗雷德的肩膀里,手还握着乔治的手。被子里很暖,枕头很软,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左一右,像两首不会停的歌。他听着那两首歌,慢慢沉进了睡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