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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斯莱双子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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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格沃茨特快最后一次驶过苏格兰的原野时,窗外的雨刚停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把湿漉漉的草地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子。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,因为其他七年级的学生都挤在前面几节车厢里唱歌、哭、互相在校袍上签名。弗雷德和乔治没有去。艾登也没有去。三个人并排坐着,艾登在中间,弗雷德在左,乔治在右。

弗雷德的头靠在艾登肩膀上,乔治的头靠在艾登另一个肩膀上。三个人的腿伸到对面座位上,六条腿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腿是谁的。艾登低头看了看,弗雷德的袜子上有洞,大脚趾从洞里钻出来,乔治的袜子上也有洞,两只大脚趾像两个在打招呼的邻居。他自己的袜子是好的,没有洞,因为他每年换新的,不像这两个人,袜子穿破了还穿,说“破的有感情”。

“你们能不能换双袜子?”

“不能。”弗雷德说,大脚趾动了一下。“这双袜子陪我坐了七年火车。”

“袜子不记得。是你在记。”

“袜子记不记得不重要。我记得就行。”

乔治在右边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他的头在艾登肩膀上蹭了蹭,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。艾登感觉到乔治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,和五年前一样痒。

“你们记不记得一年级的时候?”艾登说。

“记得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你被一个高年级从包厢里赶出来了。抱着箱子站在走廊里。像一只被扔出来的猫。”

“然后你们把我捡回去了。”

“对。捡回去了。然后就扔不掉了。”

艾登笑了。弗雷德也笑了。乔治也笑了。三个人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,比火车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大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敲了敲他们的门,说“小声点”。三个人把声音压低了,但没压住多久,又笑开了。

火车慢下来。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房子,房子变成了街道,街道变成了站台。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挤满了人。家长们在出口处伸着脖子找自己的孩子,猫头鹰在笼子里叫,蟾蜍在女巫的帽檐上打盹,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这次是最后一次了。

艾登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拿下三个人的皮箱。他自己的,弗雷德的,乔治的。三个皮箱摞在一起,他一个人提着。弗雷德说“我拿一个”,艾登说“不用”。乔治说“我拿一个”,艾登说“不用”。

“你一个人拿三个很蠢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你管我蠢不蠢。”

三个人走下火车,走进人群。莫丽·韦斯莱站在出口处,红头发像一面旗子。她旁边站着亚瑟,两个人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。莫丽看到弗雷德和乔治的瞬间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冲过来,一把抱住两个儿子,把两个人的脸同时按在自己肩膀上。弗雷德被按得喘不过气,乔治也是,两个人同时拍莫丽的背,说“妈,我们没事,我们毕业了,不是从战场上回来”。

莫丽松开他们,擦了擦眼睛,然后看到了艾登。

“你是艾登。”

“阿姨好。”

莫丽走过来,抱住了他。艾登僵了一下,因为他不习惯被人抱。他妈不抱他,他妈只在他小时候抱过,后来就不抱了。莫丽的怀抱很暖,很紧,像在抱一个自己的儿子。艾登把手抬起来,犹豫了一下,拍了拍莫丽的后背。

“弗雷德和乔治的信里老提到你。”莫丽松开他,上下打量着。“你比他们高。好看。”

“妈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好看。你也好看。但艾登更好看。”

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艾登笑了,笑得不大,但嘴角翘得很高。

亚瑟·韦斯莱从后面走过来,和艾登握了握手,说“终于见到你了”。艾登说“您认识我?”亚瑟说“弗雷德和乔治的信里有一半的内容是关于你的。剩下的一半是关于恶作剧的。你占了百分之五十。”

弗雷德在后面咳了一声。乔治也咳了一声。

莫丽说要请艾登吃饭,问他什么时候有空。艾登说这几天都可以。莫丽说那就明天晚上,来陋居,她做饭。艾登看了一眼弗雷德,弗雷德点了点头。艾登说好。

三个人走出站台,走到外面的大街上。伦敦的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,但也不冷。艾登站在车站门口,手里还提着三个人的皮箱。弗雷德从他手里把皮箱拿走了两个,乔治从他手里把最后一个也拿走了。艾登空着手,站在两个人中间。
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艾登问。

“先送你去你家。你妈等着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妈等着?”

“你昨天说的。你说你妈让你今天必须回去吃饭。”

艾登想起来了。他确实说了。他妈昨天用猫头鹰送了封信,信上只有两行字——“明天回来吃饭。不要带那两个红头发的。”艾登看着那两行字,觉得他妈和他之间有某种奇怪的默契。他妈说不要带,意思是她知道他会带。他知道她嘴上说不要带,其实不介意。

“我妈说不要带你们。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乔治说。

“那我们还是去?”

“去。她没见过我们。见了就不说了。”

艾登想了想,觉得乔治说得对。他妈没见过弗雷德和乔治,见了之后就不会说“不要带”了。她会说“下次还来”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,但他就是确定。

三个人打了一辆麻瓜的出租车。弗雷德和乔治坐在后座,艾登坐在副驾驶。司机问去哪里,艾登说了地址。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两个红头发,问了一句“你们是兄弟?”弗雷德说“我们是三兄弟”。司机又看了看艾登的棕色头发,没再问了。

车开了。伦敦的街道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跑。艾登靠在座椅上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弗雷德从后座伸过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乔治也伸过手来,捏了捏他的后颈。

“紧张?”弗雷德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你手指在敲膝盖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你每次紧张都敲膝盖。”

艾登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颗青草味的比比多味豆,他早上从弗雷德桌上拿的。他把糖纸剥了,糖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青草味,不甜,有一点涩,和以前一样。

车停了。艾登付了钱,三个人下车,站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面。楼很旧,墙上有爬山虎,窗户开着,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飘。这是艾登住了十一年的地方。他妈在这栋楼里一个人把他带大。他爸不在。从来没有在过。

弗雷德和乔治站在他身后,没有催他。艾登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

“我妈话很少。”艾登说。

“我们知道。”

“她可能不会笑。”

“我们见过不笑的人。”

“她做的饭不好吃。”

“我们吃过不好吃的饭。”

艾登拧开了门。

屋子很小。客厅里有一张沙发,一张茶几,一台麻瓜的电视机,电视机关着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会动的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女人在笑,婴儿也在笑。艾登他妈年轻的时候很好看,头发是深棕色的,眼睛是琥珀色的,和艾登一模一样。

“艾登?”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。

“妈。”

一个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锅铲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着,脸上没有皱纹,但眼角有几条细纹。她看着艾登,又看了看艾登身后的弗雷德和乔治。

“你带了两个人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我说了不要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看着弗雷德和乔治,看了两秒钟。“进来坐。饭还没好。”
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说“阿姨好”。女人点了一下头,转身回厨房了。弗雷德看了艾登一眼,意思是“她确实话少”。乔治看了艾登一眼,意思是“她确实没笑”。艾登没理他们,换了鞋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弗雷德和乔治也换了鞋,坐在他两边。

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,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有一点焦。艾登说的是真的,他妈做饭不好吃。不是难吃,是不好吃。凑合能吃。但他吃了十一年,习惯了。

女人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,放在桌上。一盘炒鸡蛋,鸡蛋炒老了,边上是焦的。她又端了一盘,炒青菜,青菜黄了,水太多了。又端了一盘,红烧肉,肉是黑的,酱油放多了。

“吃。”女人坐下来,给自己盛了一碗饭。

弗雷德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。“好吃。”

乔治也夹了一块,嚼了几下,咽了。“好吃。”

艾登看着他们两个,知道他们在撒谎。因为红烧肉是苦的,酱油放多了就会苦。但他没有说话。他妈看了弗雷德和乔治一眼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但她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两个人那边推了推。

“多吃点。你们太瘦了。”

弗雷德和乔治又夹了第二块。艾登看着他们把苦肉咽下去,脸上带着笑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。他说不上来,但那个感觉不是坏的。他低下头,吃自己的饭。炒鸡蛋焦了,他吃了。炒青菜老了,他吃了。红烧肉苦了,他也吃了。三个人把他妈做的饭吃得干干净净。

吃完饭,女人收碗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你们两个,以后常来。”
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说“好”。女人拿着碗进了厨房,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,洗碗的声音哗哗的。艾登靠在沙发上,左边是弗雷德,右边是乔治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。

他妈没有笑。但她说了“以后常来”。这是她说过的最好的话。

那天晚上,三个人睡在艾登的房间里。房间很小,床很小,三个人挤在上面,比在有求必应屋里还挤。弗雷德的胳膊搭在艾登的肚子上,乔治的腿压在艾登的腿上。艾登被压得喘不过气,但他没有推。他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左边到右边,和霍格沃茨宿舍里的一模一样。

“艾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人挺好的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话少。但是好。”乔治说。

“她做饭确实不好吃。”

“不好吃也要吃。”

艾登在黑暗中笑了。“以后不用吃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以后我们开店。我来做饭。”

“你会做饭?”

“会。比你们俩强。”

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了。三个人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震着墙,墙很薄,隔壁就是他妈的房间。艾登把声音压低了,但还是没压住。

“艾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艾丽丝。”

“你爸呢?”

“不知道。没见过。我妈从来不提。”

弗雷德和乔治安静了。艾登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在想“你爸可能死了”,或者“你爸可能走了”,或者“你爸可能是个混蛋”。他不知道,他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有一个妈,够了。他还有两个人,也够了。

“艾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睡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弗雷德的手放在艾登的胸口上,乔治的手放在弗雷德的手上。艾登把乔治的手拿开,把自己的手放在最上面。三只手叠在一起,像一摞薄饼。艾登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,三个人去看了店面。对角巷的尽头,有一家空了很久的铺子,橱窗上全是灰,门上的漆掉了大半。弗雷德趴在橱窗上往里面看,说“够大”。乔治趴在另一个橱窗上往里面看,说“够便宜”。艾登站在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,展开。上面画着店铺招牌的设计图,弗雷德画的,乔治改的,艾登最后定的。上面写着三个词——韦斯莱。韦斯莱。哈尔斯。三个名字一样大。

“租吗?”弗雷德问。

“租。”艾登说。

“租金三个人平分?”

“平分。”

“店名三个人分?”

“分。”

弗雷德伸出手,乔治伸出手,艾登也伸出手。三只手握在一起,摇了摇。

“韦斯莱魔法把戏坊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加哈尔斯。”乔治说。

“韦斯莱韦斯莱哈尔斯。”艾登说。“太长了。”

“那就叫WHH。”弗雷德说。

“或者HWW。”乔治说。

“或者WHATEVER。”艾登说。

三个人同时笑了。

对角巷的尽头,那家空铺子在阳光下发着光。灰还在,漆还在掉,但三个人站在门口,觉得它已经是他们的了。

一个月后,店铺开张了。

招牌是金色的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——韦斯莱。韦斯莱。哈尔斯。一样大,一样亮,挂在店门口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弗雷德站在柜台后面,乔治站在货架旁边,艾登站在门口。三个人同时看着那个招牌,谁都没有说话。

“好看吗?”弗雷德问。

“好看。”乔治说。

“好看。”艾登说。

弗雷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到艾登左边。乔治从货架旁边走过来,站到艾登右边。三个人并排站在店门口,看着对角巷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在看他们的招牌,有人在看橱窗里会动的产品,有人在看他们三个。

“艾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
“是我们的。”

“每天都来?”

“每天都来。”

弗雷德的左嘴角翘着,乔治的两个嘴角都翘着。艾登的嘴角也翘着。三个人站在店门口,红头发在左,红头发在右,棕头发在中间。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。艾登的影子在中间,比左右两边的影子高了一点点。

一点点。但看得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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