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开始之前，新生们被麦格教授叫走了。一年级的小鬼们排成一列，脸白得像纸，有的在发抖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偷偷拽前面那个人的袍子。艾登靠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椅子上，嘴里叼着一根甘草魔杖，看着那些小不点一个个走向分院帽。他想起去年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，帽子碰到他脑袋只用了两秒钟就喊了“斯莱特林”。他甚至没来得及紧张。帽子说他有野心，有狡黠，有一条很会转弯的舌头。
弗雷德和乔治坐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，离艾登隔着整个大礼堂。弗雷德正把一个盐罐往乔治的南瓜汁里倒，乔治在假装看别的地方，嘴角压都压不住。艾登看着他们，摇了摇头，嘴里的甘草魔杖咬碎了一截。
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，正在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。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，扎成一条马尾，书页上全是艾登看不懂的符号。他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女生把书合上了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艾登问。
“古代魔文。”女生的声音很平。
“有意思吗？”
“比你有趣。”
艾登笑了。他喜欢这种不好惹的人。“那你继续看。我不吵你了。”
女生看了他一眼，把书翻开了。
大礼堂的另一边，弗雷德正朝艾登这边扔东西。不是扔，是弹。他用手指弹了一颗比比多味豆，那颗豆子划过整个大礼堂的上空，精准地落在了艾登面前的盘子里。绿色的。艾登拿起来看了看，朝弗雷德那边扬了扬下巴。弗雷德咧着嘴笑了，乔治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。
艾登把糖放进嘴里，是青草味的。他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晚宴结束后，级长们带着新生走了。高年级的学生们散了，有的回了公共休息室，有的去了图书馆，有的在走廊里晃荡。艾登走到格兰芬多长桌那边，弗雷德和乔治还在吃。他们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骨头和空盘子，两个人吃得像刚被放出来一样。
“你们是猪吗？”艾登说。
“我们是正在长身体。”弗雷德把一根鸡腿骨扔到盘子里。
“你们已经够高了。”
“还可以更高。”乔治把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。
他们走出大礼堂的时候，走廊里已经很空了。费尔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灯笼，洛丽丝夫人跟在他脚边。老哑炮看了他们三个一眼，那种眼神是“你们三个我知道，你们三个不老实”。
“晚上好，费尔奇先生。”艾登的语气非常正常，正常到费尔奇愣了一下。他看了艾登两秒钟，似乎想找茬，但没找到，哼了一声走了。
等费尔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弗雷德凑到艾登耳边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跟费尔奇打招呼了？”
“我一直会。”艾登推开弗雷德的脸。“这叫策略。你对他好，他不好意思抓你。”
“他去年才抓了我们五次。”乔治说。
“那是因为你们太蠢了。”
“我们不蠢。”弗雷德把手搭在艾登的肩膀上。“我们只是不喜欢藏着掖着。”
三个人拐进一条没人的走廊。墙壁上的火把烧得很旺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艾登走在中间，弗雷德在左边，乔治在右边。这个走法从一年级就开始了，谁都没有说过为什么，但每次三个人一起走的时候，艾登就在中间。
“你们那个便携沼泽，准备什么时候试？”艾登问。
“今晚。”弗雷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今晚？太晚了。费尔奇刚巡逻完一圈，现在正是他警惕性最高的时候。”
乔治挑了挑眉。“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警惕性最高？”
“因为我观察过他。他巡逻的时候有三个阶段。刚开始的时候精神最好，抓人最狠。中间的时候开始累了，反应慢。到最后的时候只想回去睡觉，注意力都在床上。你们要试，就等到他第三阶段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又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研究费尔奇？”乔治问。
“我研究规律。不管什么东西都有规律。人的，猫的，城堡的，都有。”艾登靠在一面石墙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你们想做生意，就得懂这个。什么时候卖，卖给谁，在哪里卖，卖了之后怎么跑。不是把东西扔出去就行的。”
弗雷德看着艾登，左嘴角翘着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转。那种光是艾登见过的，每次弗雷德在想一个坏主意的时候就会出现。
“你要不要加入？”弗雷德问。
“加入什么？”
“我们的店。韦斯莱魔法把戏坊。名字还没定好，但我们去年就想开了。你帮我们出主意，我们分你一份。”
乔治在旁边点头。“你脑子比我们好使。”
“你们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？”
“夸你。”弗雷德捏了捏艾登的肩膀。“你脑子确实比我们好使。你的嘴也比我们好使。而且你长得好看。”
艾登把弗雷德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甩掉。“我是男的。你夸我好看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乔治说。“我喜欢看好看的人。”
“你们两个有病。”
“没病。”弗雷德又把手搭回来了。“你好看是我们三个都知道的事。你说出来不会改变什么。”
艾登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你们那个店，我要三成。”
“两成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两成半。”乔治说。
“成交。”艾登说。
他们握了握手，不是那种正式的、公事公办的握法，是那种乱七八糟的、你捏我我捏你、最后不知道谁的手在谁的手掌里了的握法。
费尔奇的第三阶段在凌晨一点左右。艾登靠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的石墙上，弗雷德和乔治挤在他旁边。三个人身上都披着隐形斗篷，韦斯莱家祖传的那件。斗篷很大，但三个人挤在里面还是有点紧，他们的肩膀和膝盖碰在一起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。
“谁的手在我腰上？”艾登用气声问。
“我的。”弗雷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“你的手为什么在我腰上？”
“因为没地方放。”
“放你口袋里。”
“斗篷里没有口袋。”
艾登把弗雷德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，塞进弗雷德自己的口袋里。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回来了，这次放在艾登的大腿上。
“弗雷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又过来了。”
“它自己过来的。”
“你控制一下你的手。”
“控制不了。”弗雷德的声音里全是笑。
乔治在右边轻轻咳了一声。他的手没有乱放，但他的头靠着艾登的肩膀，红头发蹭着艾登的脖子，有点痒。艾登缩了缩脖子，乔治没有动。
他们摸到了走廊中间的位置。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便携沼泽的样品，撕开封口，朝地面撒了一把灰色的粉末。
粉末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。灰色的粉末在石板地上散开，像一小片灰色的雾。然后地面开始变了。石板变成了泥浆，泥浆是深灰色的，表面泛着光，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。艾登用脚尖碰了碰，脚尖陷进去了，不深，大概两厘米，但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阻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脚往外推。
“漂着。”艾登用气声说。“你说过扔进去的东西不会沉。”
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比比多味豆，扔进去。豆子落在沼泽表面，没有沉下去，也没有浮上来。它停在那里，一半在泥浆里，一半露在外面，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小虫子。
“拿不出来了？”艾登问。
弗雷德伸手去捞。手指碰到泥浆的瞬间，泥浆表面出现了一圈涟漪，弗雷德的手指被推回来了，不是弹回来的，是慢慢推回来的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的手往外托。
“厉害。”艾登说。
乔治蹲下来，伸手也试了一下，结果一样。他收回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上面没有泥浆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是你们做的？”艾登问。
“我们做的。”弗雷德说。“配方调了两个月。”
“恶心。”
“恶心是夸奖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费尔奇提前了。他的第三阶段应该还有十分钟才开始，但他提前了。艾登拉了一下弗雷德的袖子，三个人往走廊的另一头移动。隐形斗篷在他们身上晃着，艾登在中间，弗雷德和乔治一左一右，三个人像一只长了六条腿的动物。
他们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，后背贴着墙。费尔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洛丽丝夫人的叫声在脚步声旁边响着。三个人屏住呼吸。弗雷德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到了艾登的腰上，这次艾登没有推开。乔治的鼻尖蹭着艾登的耳朵，呼出的气很热，热到艾登的耳朵发烫。
费尔奇从他们面前走过。他的灯笼在黑暗中晃着，光照到隐形斗篷的时候，弗雷德的手在艾登的腰上收紧了。艾登能感觉到弗雷德的手指在他的校袍布料上攥了一下，五个指头的位置很清楚。
费尔奇走过去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洛丽丝夫人的叫声也越来越远。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声音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艾登把隐形斗篷掀开一个角，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“他今天怎么提前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乔治的声音还有点紧。
“可能是闻到你们了。你们身上有火药味。”
“你身上也有。”弗雷德说。他的手还放在艾登的腰上没有拿开。
“我没有。我不玩爆炸。”
“你玩我们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。乔治先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。弗雷德也笑了，笑声更闷，因为他把脸埋进了艾登的肩膀里。艾登没有笑。他站在那里，腰上放着弗雷德的手，肩膀上放着弗雷德的脸，耳朵旁边放着乔治的呼吸。隐形斗篷把他们三个人罩在一起，像一顶很小的帐篷。帐篷里只有他们三个，帐篷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回去吧。”艾登说。
“好。”弗雷德的声音从他肩膀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三个人从隐形斗篷下面钻出来。弗雷德把斗篷叠好塞进包里，乔治把便携沼泽残留的粉末踢散，艾登靠在墙上，看着他们收拾。弗雷德蹲在地上，乔治蹲在他旁边，两个人的红头发凑在一起，像两团挨着的火。艾登看着那两团火，觉得有点热。
“看什么？”弗雷德抬起头。
“看你们像两只红毛猴子。”
“那你就是棕毛猴子。”
“我不是猴子。我是人。”
“你是我们的合伙人。”乔治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们走回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。胖夫人已经睡着了，画框里传出轻微的鼾声。弗雷德说出通行口令，胖夫人醒过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看了他们三个一眼，打着哈欠把门打开了。
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。壁炉里的火快灭了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微弱地发着光。弗雷德和乔治把艾登送门口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没事？”弗雷德问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艾登靠在门口的墙上。“从格兰芬多塔楼到地窖的路我走了几百遍了。”
“几百遍？”乔治挑了挑眉。“我们才二年级。”
“加上一年级的。”
“一年级你天天来？”弗雷德问。
“你们天天叫我来的。”艾登把弗雷德凑过来的脸推开。“行了，我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乔治说。
艾登转身走了。他走下楼梯，走过走廊，走过那幅打瞌睡的骑士画像。骑士被他吵醒了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他没有听清。他一直在想弗雷德的手放在他腰上的时候，那五个手指的位置。很清楚的，像五个钉子钉在墙上，钉子拔了，洞还在。
他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没人了。他换了睡衣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，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，和很多宿舍里的裂缝一样。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在想便携沼泽的配方，想费尔奇的巡逻规律，想弗雷德的手，想乔治的鼻尖。最后一个想了很多遍，多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烫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天还要上课。魔药课，和格兰芬多一起。斯内普教授，地下教室，还有那两个红头发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翘了翘。
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红头发。两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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