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年级开学那天,霍格沃茨特快上的气氛和去年没什么两样。
艾登·哈尔斯靠在包厢的座位上,腿翘在对面的空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根从零食小贩那里买来的酸味爆爆糖,正在用舌头把它在嘴里翻来翻去。他有一头乱糟糟的深棕色头发,几缕搭在额前,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但随时准备搞事的猫。他的校袍没有系扣子,敞着穿,露出里面一件印着“我告诉过你我不是麻瓜”的T恤——麻瓜的衣服,他妈妈去年圣诞节从伦敦买的。
“艾登,你能不能把脚放下来?”包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弗雷德·韦斯莱探进半个身子,红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。他身后跟着乔治,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,但艾登从来没搞混过——弗雷德笑的时候左嘴角比右嘴角高,乔治笑的时候两个嘴角一起高,差那么一点点,但差就是差。
“不能。”艾登把脚翘得更高了,还故意晃了两下。“我的脚需要呼吸。”
“脚不需要呼吸。”乔治从弗雷德身后挤进来,一屁股坐到艾登对面。
“我的脚需要。”艾登把嘴里的爆爆糖咬碎了,酸味在舌尖炸开,他皱了皱鼻子,然后笑了。“我脚趾头上有肺。”
弗雷德坐到他旁边,顺手把艾登腿上的校袍抽走扔到一边。“你有病。”
“你有药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闭嘴。”
弗雷德笑了,左嘴角高高翘起。乔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爆炸牌,开始洗牌。车厢里很快弥漫出一种熟悉的味道——火药、糖果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三个二年级男生凑在一起时特有的气味。不是臭味,是一种热腾腾的、闹哄哄的、像什么东西随时会炸开但还没炸开的那种气味。
火车开了。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跑。
“你们暑假干了什么?”艾登把脚终于放下来,盘腿坐着,整个人像一摊被随意摆放在座位上的衣服。
弗雷德把腿伸到艾登的腿上。“恶作剧。炸了走廊的厕所。我妈疯了。”
乔治把伸到艾登旁边的扶手上。“我爸说这是今年第五次了。”
“那还不多。”艾登把弗雷德的腿从自己腿上推下去,弗雷德又放上来了,他又推下去,弗雷德又放上来了。“你们能不能有点新意?炸厕所多无聊。要炸就炸整个走廊的厕所。同时炸。一排全炸。水漫金山。”
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。那种对视艾登已经见过很多次了——双胞胎之间无声的、闪电般的、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完成的信息交换。一个眼神过去,一个眼神回来,中间夹着一个坏主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无聊。”乔治说。
“我们暑假想了几个新的。”弗雷德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个巴掌大的、灰扑扑的东西,看起来像一块被捏过的黏土。“便携沼泽。比去年那个高级。一包粉撒下去,整个走廊变成沼泽。你扔进去一个东西,不会沉下去,但你也拿不出来。它就那么漂着。永远漂着。”
艾登坐直了,眼睛亮了。“给我玩玩。”
“不行。”乔治把爆炸牌收起来,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包。“这是样品。要卖钱的。”
“我们准备在霍格沃茨开个小店。偷偷的。”弗雷德压低声音,但嘴角的笑压不下去。“你需要什么,我们提供什么。”
“我需要你们闭嘴。”艾登说。
“你要我们的嘴?”弗雷德凑近了一点。他的脸离艾登很近,红头发蹭到了艾登的耳朵。
“你的嘴有什么用?除了说废话。”
弗雷德眨了眨眼。“可以亲。”
乔治从对面探过身来。“也可以咬。”
“也可以含——”弗雷德没说完,被艾登一把推开了。艾登的耳朵红了,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好像在说“你们这点招数对我没用”。
“你们两个真恶心。”艾登说。
“你先问的。”乔治说。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你问的是‘你的嘴有什么用’。”弗雷德把“用”字咬得很重,尾音拉得很长。
车厢里的空气变得黏糊糊的。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,是那种让你想推开但手伸出去又不知道往哪放的黏。艾登把脸转向窗外,假装在看田野上的牛。牛在吃草,很安全,牛不会说“可以亲”。
弗雷德的手搭在艾登的肩膀上,捏了一下。“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耳朵红了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火车里有太阳?”
“有。在我这边。”
乔治站起来,走到艾登另一边坐下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艾登夹在中间。艾登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,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两张一模一样的笑。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弗雷德把手收回去,开始拆那包便携沼泽的样品。
“就是想坐。”乔治把腿伸到艾登的膝盖上。
“你们有病。”艾登说。
“你有药?”弗雷德问。
“有。毒药。吃不吃?”
“你喂我就吃。”
艾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比比多味豆,剥开糖纸,塞进弗雷德嘴里。弗雷德嚼了一下,脸皱成了一团。
“肥皂味。”他干呕了一下,但没有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
“好吃吗?”艾登问。
“你亲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艾登把脸转过去对着乔治。乔治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无辜。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笑不算。”
艾登靠在座位上,左边是弗雷德,右边是乔治,两个人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,两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。他闭上眼睛,嘴里还残留着酸味爆爆糖的余味。
“艾登。”弗雷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暑假干了什么?”
“想你们。”
弗雷德的手在艾登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。乔治的手放在艾登的膝盖上,拇指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我们也是。”乔治说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火车咔嚓咔嚓地响着,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了黄色,从黄色变成了绿色。艾登没有睁眼,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你硬了。”弗雷德说。
艾登睁开眼睛,瞪着弗雷德。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嘴角硬了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硬。”
“那不是硬。那是肌肉。”
“肌肉也是硬的。”乔治说。
“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?”
“不能。”弗雷德和乔治同时说。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首二重唱。
艾登笑了。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了。弗雷德看着他笑,乔治看着他笑。两个人也笑了。三个人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,穿过门缝,传到走廊里,路过的一个赫奇帕奇女生往里面看了一眼,看到三个男孩挤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,摇了摇头走开了。
“说真的。”艾登收了笑,但眼睛还是弯的。“你们那个便携沼泽,给我留一包。我想在弗立维教授的讲台上试试。”
“弗立维教授人挺好的。”乔治说。
“所以才要试。他脾气好,不会扣太多分。”
弗雷德把那包样品扔给艾登。“送你了。试用版。不要钱。”
“为什么不要钱?”
弗雷德看着艾登,左嘴角比右嘴角高。“因为是给你的。”
艾登把那包便携沼泽塞进口袋里,拍了拍,感受了一下口袋鼓起来的感觉。他又从零食小贩的推车上买了一盒比比多味豆,剥了一颗蓝色的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什么味的?”乔治问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肥皂。”
弗雷德伸过手来,从艾登手里拿了一颗,剥开,塞进乔治嘴里。乔治嚼了一下。“蓝莓。”
“蓝色的当然是蓝莓。”弗雷德从艾登手里又拿了一颗,剥开,塞进自己嘴里。嚼了一下。“不是蓝莓。是牙膏。”
艾登笑得歪倒在弗雷德肩膀上。弗雷德没有躲,肩膀稳稳地扛着艾登的脑袋。乔治把手放在艾登的腿上,隔着校袍的布料,拇指又画了一个圈。
“你们两个的手能不能老实点?”艾登说。
“不能。”弗雷德说。
“手有自己的想法。”乔治说。
“手要呼吸。”
“手也有肺。”
“在指头上。”
艾登叹了口气,但没动。他的脑袋还靠在弗雷德的肩膀上,乔治的手还放在他的腿上。火车的咔嚓声在耳边响着,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跑。他想,这个学期应该不会无聊了。
肯定不无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