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到站了。德拉科站在站台上,手里提着皮箱,看着人群从车厢里涌出来。家长们挤在出口处,伸着脖子找自己的孩子。他看到纳西莎站在远处,穿着浅灰色的长袍,铂金色的头发在人群中像一面旗帜。卢修斯站在她旁边,蛇头手杖拄在身前。他的脸比去年瘦了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,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下巴抬着,马尔福家的人不会在站台上弯着腰。
德拉科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。卢修斯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钟,德拉科朝他走过去,凯恩跟在他身后。
纳西莎搂住德拉科的肩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的手比以前瘦了,戒指在手指上松了。德拉科看到了,没有说。卢修斯没有走过来。他站在原地,蛇头手杖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德拉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。卢修斯看着他,灰色的眼睛里有德拉科的脸。
“你瘦了。”卢修斯说。
“学校的饭不好吃。”德拉科说。
卢修斯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,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。一下,很轻,手在德拉科的肩膀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
凯恩站在德拉科身后,卢修斯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下。“维森。”卢修斯说。
凯恩点了一下头。
纳西莎把凯恩也拉过来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凯恩站得很直,任由纳西莎亲他的额头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德拉科看到了。只有德拉科看到了。
他们走出站台,走出车站,走进伦敦灰蒙蒙的天光里。街上的麻瓜们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,没有人看他们一眼。德拉科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觉得这些人和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不是墙,是水。他在水下面,他们在水上面。他能看到他们,他们看不到他。
“德拉科。”凯恩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们一起走向马尔福家的黑色轿车。车子停在路边,引擎已经发动了,尾气管里冒出白色的烟。德拉科打开车门,凯恩跟在他后面坐进去。纳西莎坐在副驾驶座上,卢修斯坐在她旁边。车子开动了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,从乡村变成荒野。
德拉科靠在车窗上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凯恩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德拉科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没有松开。
马尔福庄园的夏天和往年一样。花园里的白孔雀在草坪上踱步,喷泉的水声从远处传来,家养小精灵在厨房里忙碌,空气中飘着烤饼干的香气。
不一样的是花园里多了一个人。卢平站在花园的小路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弯腰看着花圃里的玫瑰。他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了德拉科,朝他点了点头。德拉科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凯恩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德拉科旁边,看着卢平走远的背影。“他在等波特。”
“波特要来?”德拉科问。
“小天狼星也来。邓布利多也来。不是来做客,是来开会。你父亲让他们来的。”
德拉科靠在花园的石墙上,石墙很凉,凉意透过校袍渗进后背。他父亲,卢修斯·马尔福,让凤凰社的人来马尔福庄园开会。五年前如果有人跟他说这件事,他会把那人的头按进马桶里。现在这件事正在发生。
“这个世界疯了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没疯。”凯恩说。“是变了。你也在变。你父亲也在变。所有人都在变。”
德拉科看着花园里那棵老橡树。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树皮上有很多皱纹,像老人的脸。他小时候爬过这棵树,纳西莎在树下面铺了一块毯子,怕他摔下来。他没有摔下来。他坐在树杈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觉得自己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现在他也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但他不想看了。看到的地方太远了,远到让他害怕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住在哪里?”
凯恩看着那棵老橡树。“有树的地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湖的地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你的地方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晚饭的时候,马尔福庄园的长桌上坐满了人。卢修斯坐在主位,纳西莎坐在他右手边,德拉科坐在他左手边,凯恩坐在德拉科旁边。卢平坐在纳西莎旁边,小天狼星·布莱克坐在卢平旁边,邓布利多坐在小天狼星旁边。长桌的另一头坐着斯内普。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盘没有动过的食物,黑袍垂到地面,脸上的表情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。
德拉科看着这一桌人,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梦。卢修斯·马尔福和莱姆斯·卢平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,中间只隔着一个纳西莎。小天狼星·布莱克和西弗勒斯·斯内普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,中间只隔着一个邓布利多。
纳西莎站起来,把一盘烤牛肉推到邓布利多面前。“教授,请用。”
邓布利多笑了,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着光。“谢谢你,纳西莎。”他切了一块牛肉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他吃东西很慢,比所有人都慢。
小天狼星吃得很急,像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。卢平在旁边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面包推到了小天狼星手边。小天狼星看了他一眼,把面包拿起来,一口咬掉了半个。斯内普没有吃东西,他在喝一杯红酒,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和凯恩敲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德拉科看着斯内普的手指,又看了看凯恩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两个人的手在做同一个动作,像一个老师教出来的。
凯恩顺着德拉科的目光看了看斯内普的手指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巧合。”他说。德拉科没有信。
吃完饭,邓布利多站起来,所有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了。德拉科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,也没有问。他走出餐厅,走到花园里,坐在石凳上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银河从东边升起来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凯恩从后面走过来,坐在德拉科旁边。
“他们在谈什么?”德拉科问。
“在谈最后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人。那条蛇。最后一个魂器。”
德拉科靠在石凳的靠背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多快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的侧脸,月光落在他铂金色的头发上,把那些浅色的发丝照成了银白色。“也许明天。”
德拉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凯恩把手覆在他的拳头上,手指慢慢掰开德拉科攥紧的手指,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记住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凯恩。凯恩的脸在月光下很白,银框眼镜反射着星光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德拉科的影子。小小的,像一张嵌在相框里的照片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凯恩的嘴角动了。不是微笑,是比微笑更轻的,像风吹过湖面时湖面上出现的那一层薄薄的涟漪。“我说的是你。你是。”
德拉科把脸转过去对着花园,耳朵红了。
那天晚上,德拉科躺在自己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他很久没回这个房间了,房间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,书在书架上,衣服在柜子里,羽毛笔在笔筒里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盒子,盒子里是凯恩写给他的信,每一封都在,按日期排好,用银色的丝带扎成一捆。
隔壁房间有声音,很轻,是凯恩在翻书。墙太厚了,他听不清具体的声音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存在。知道凯恩在隔壁,他就睡不着。凯恩不在隔壁,他也睡不着。他什么时候都睡不着。
他下了床,光着脚走出房间,敲了敲凯恩的门。门开了。凯恩穿着黑色的睡衣,头发还没干,眼镜没戴,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。
“睡不着?”凯恩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凯恩侧身让他进去。
凯恩的房间和德拉科的房间格局一样,但东西更少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,灯旁边是一摞书,摞得整整齐齐。床上只有一条薄毯,枕头是白色的,没有花边,没有刺绣。
德拉科爬到床上,躺下来,把薄毯拉到下巴。凯恩躺到他旁边,伸手把灯关了。黑暗中,德拉科能听到凯恩的呼吸声。缓慢的,平稳的,像一首不会停下来的歌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明天真的来了,你会怎么办?”
凯恩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会站在你前面。”
“我不要你站在我前面。我要你站在我旁边。”
“好。站在你旁边。”
德拉科把手伸过去,碰到了凯恩的手臂。凯恩的手臂比去年粗了一点,硬了一点,但摸上去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。他把手从凯恩的手臂滑到他的手上,手指扣进凯恩的指缝里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今天没来。”
凯恩的手指在德拉科的手心里按了一下。“他来了。在邓布利多之后到的。你没有看到他。”
德拉科愣了一下。“他在哪里?”
“在书房。和你父亲在一起。他们在谈事情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以后的事。”
“什么以后的事?”
凯恩的手握紧了一点。“我们的事。”
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我们什么事?”
凯恩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德拉科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圈,拇指从虎口滑到手腕,从手腕滑到掌心。
“睡觉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“回答了。用别的方式。”
德拉科的脸红了。红得很彻底,从脖子一直红到发根,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。火不大,但烤着很热。
“凯恩·维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凯恩的手在德拉科的手心里又画了一个圈。
第二天早上,德拉科醒来的时候,凯恩已经不在床上了。他的体温还留在毯子里,温热温热的,像一个刚刚离开的身体的形状。德拉科把脸埋进那个形状里,又躺了一会儿。
他下楼的时候,凯恩已经在餐厅了。他坐在餐桌边,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小碟水果。纳西莎坐在他对面,正在喝茶。卢修斯不在,他的位置空着。
“早。”德拉科坐下来,往自己盘子里倒了一堆东西。
凯恩把书放下,把德拉科盘子里的培根挑出来,放到自己盘子里。德拉科不吃培根,但他每次都忘了说。凯恩每次都记得。
“你父亲走了。”凯恩说。
德拉科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。“去哪里了?”
“和邓布利多一起走的。还有斯内普。还有卢平。还有小天狼星。”
德拉科把叉子放下。“去找那个人?”
“去找那条蛇。”
德拉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花园里的白孔雀在草坪上踱步,喷泉的水声从远处传来,阳光很好,照在草地上,照在花上,照在石板上。这个世界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,但有一些人在做一件会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的事。他坐在餐桌边,吃着燕麦粥,等着消息。凯恩坐在他对面,也在等。
他们等了很久。
燕麦粥喝完了,水果吃完了,茶凉了,纳西莎去花园了。德拉科和凯恩坐在餐桌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猫头鹰来了。一只灰色的猫头鹰,翅膀上有泥,脚上缠着草。它落在德拉科的窗台上,腿上的信是湿的,被雨打湿了,但德拉科不知道哪里在下雨。花园里是晴天。
德拉科拆开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不是他父亲的笔迹,是麦格教授的。
“结束了。”
德拉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结束了。两个字。他等了这封信等了七个小时,信上只有两个字。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这两个字太小了。结束了一件那么大的事,只用了这么小的两个字。
凯恩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结束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波特还活着。”
德拉科抬起头看着凯恩。“你怎么知道波特还活着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因为如果他死了,信上会写他的名字。”
德拉科靠在椅背上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凯恩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再怕了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很白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亮光,是一种很平稳的、像炉火一样的光。那光是暖的。
“我不怕。”德拉科说。“你在。”
凯恩的眼角细纹深了。
他们坐在马尔福庄园的餐厅里,手牵着手,面对着同一扇窗户。窗外是花园,花园里是阳光,阳光下面是草地,草地上面是白孔雀。
七月的一天,德拉科和凯恩坐在花园的石凳上。白孔雀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,尾巴上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。德拉科的手里拿着一颗青苹果,是凯恩给他的。他把苹果在两只手之间抛来抛去,没有吃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,给我带了一颗青苹果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为什么带苹果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因为你喜欢吃苹果。你母亲告诉我的。”
德拉科把苹果举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苹果很脆,很甜,汁水很多。他嚼着苹果,看着凯恩的侧脸。凯恩的脸比去年圆了一点,不是胖了,是长开了。眉眼之间的距离拉开了,鼻梁更高了,嘴唇的轮廓更清晰了。德拉科发现自己在看凯恩的下巴。凯恩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沟,像一个小小的山谷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凯恩问。
“看你的下巴。”
凯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一条沟。”
凯恩低下头,看不到自己的下巴,抬起头看着德拉科。“遗传的。我父亲也有。”
德拉科伸手摸了摸凯恩到颧骨,从颧骨擦到下巴,从下巴擦到嘴角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比是自由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是自由的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。凯恩的眼眶红了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凯恩眼眶红。凯恩不哭。凯恩从来不哭。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,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点了一盏小灯,灯是红色的。
“你哭了?”德拉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眶红了。”
“阳光太强了。”
“你背对着太阳。”
凯恩把眼镜摘下来,用校袍下摆擦了擦镜片,戴回去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睛里的水退回去了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可以哭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,看了很久。
“在你面前可以。”凯恩说。
八月的最后一周,德拉科和凯恩坐在庄园的草坪上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草很软。德拉科躺在草地上,头枕在凯恩的腿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是浅蓝色的,有几朵云,白色的,软软的,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今年霍格沃茨还开学吗?”
“开。但不一样了。没有那个人了。没有食死徒了。没有恐惧了。”
德拉科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眼皮,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了橙红色。他看到了光,光的形状是圆的,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球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去霍格沃茨教书吗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教书的要住在城堡里。城堡里没有你。”
德拉科睁开眼睛,从凯恩的腿上坐起来,转过身面对着凯恩。凯恩的脸在阳光下很白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德拉科的影子。小小的,像一张嵌在相框里的照片。
“那你以后想去哪里?”
凯恩伸出手,把德拉科额前的铂金色头发拨到耳后。“有树的地方。有湖的地方。有你的地方。”
德拉科往前靠了靠,在凯恩的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短,很轻,比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还轻。但凯恩的眼睛闭上了。睁开的时候,银灰色的瞳孔里全是德拉科的脸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要。”
“每天都要什么?”
“每天都要亲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九月一日,国王十字车站。
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的人很多。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,蟾蜍在女巫的帽檐上打盹,空气中弥漫着太妃糖和黄油啤酒的气味。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站台上少了一些人,多了一些人。少了的那些人不会再回来了。多了的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,德拉科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站台上还是那么挤,那么吵,那么乱。
德拉科站在第三个柱子旁边,手里提着皮箱,脖子上戴着黑檀木树吊坠。他的头发比去年短了一点,纳西莎说“短一点精神”。凯恩从雾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黑色长外套,墨黑色的头发剪短了,露出额头。银框眼镜换了一副,还是银色的,还是长方形的,但镜框细了一点。
“你换眼镜了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之前的断了腿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你帮我擦镜片的时候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的眼镜,觉得新的这副没有旧的那副好看。但凯恩的眼睛是一样的,银灰色的,亮亮的,里面有德拉科的影子。
“走吧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好。”凯恩说。
他们一起朝那辆深红色蒸汽机车走去,肩膀挨着肩膀,步伐完全同步。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站台的地面上。一个深色的,一个浅色的。一个安静的,一个明亮的。一个墨黑,一个铂金。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近到像是同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