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.E.W.T.考试的最后一场结束那天,霍格沃茨下了雨。德拉科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,雨正大,打在城堡的石阶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他站在门廊下面,看着雨幕,怀里的课本被风吹得翻了几页。凯恩从后面走出来,站在他左边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凯恩问。
“魔药学应该还行。变形术不太好。麦格教授出的题比往年难。”德拉科把课本夹在腋下,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。雨很凉,落在手心里像小小的冰粒。“考完了。”
“考完了。”凯恩说。
两个人站在门廊下,看着雨。没有人出来催他们回去,没有人说“快点走,别淋湿了”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又消失在远处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考完了之后要做什么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等成绩。等信。等事情结束。”
德拉科靠在了凯恩的肩膀上。雨还在下,越下越大,天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,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。城堡的灯亮了,一扇窗户接一扇窗户,像被点亮的灯笼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德拉科把凯恩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凯恩的手比他大,手指比他长,骨节比他分明。他握着那只手,像握着一个不会掉的东西。
“不怕。”德拉科说。“你在我旁边。”
六月的第一个星期,霍格沃茨城堡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。不是新生,是旧人。卢平教授回来了。他站在大礼堂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旅行斗篷,脸上的伤疤比德拉科记忆中的更深,更白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,不是白发,是灰白色的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衣服。但他的眼睛没有变,还是那种温柔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、像冬天下午的阳光一样的颜色。
德拉科在大礼堂门口遇到了卢平。不是偶遇,是卢平在等他。
“马尔福先生。”卢平的声音很低,很稳。“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?”
德拉科停下来。凯恩也停下来了。
卢平看了凯恩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“维森先生。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。”
凯恩没有接话。
他们走到门厅旁边的空教室里。教室里没有桌椅,没有黑板,只有几把堆在角落的破扫帚和一层薄薄的灰。卢平站在窗户前面,背对着窗外的光,脸上的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更深。
“你父亲的事,”卢平看着德拉科,“我知道。他不是自愿去的。”
德拉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
“他是被叫去的。叫他的那个人,不是那个人本人,是那个人的手下。他们去了你家,把卢修斯带走了。纳西莎写信不让你回去,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到家里的样子。”
德拉科的后背贴在墙上,墙很凉。“我父亲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马尔福庄园。他被放回来了。那个人需要他做一件事,他做了。做完了,就被放回来了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卢平沉默了一下。“帮助波特。”
德拉科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卢修斯·马尔福在魔法部工作的时候,经手过很多文件。其中有一份文件是关于魔法部的地下秘密通道的。那个人需要那条通道的位置。卢修斯给了他一个假的位置。那个人派手下去查,发现是假的,很生气。但他没有杀卢修斯,因为卢修斯还有用。他让卢修斯继续帮他查。卢修斯查了,查到了一个真的位置。他没有告诉那个人,他告诉了斯内普。斯内普告诉了邓布利多。邓布利多告诉了波特。”
德拉科靠在墙上,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。他父亲,卢修斯·马尔福,一个曾经跪在伏地魔面前的人,一个左前臂上有黑魔标记的人,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,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会做的事。
“为什么?”德拉科问。
卢平看着德拉科,灰色的眼睛里有窗外的光。“因为他有一个儿子。”
德拉科的鼻子酸了。他没有哭。他站在那里,靠着墙,手放在口袋里,手指按着口袋的底部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卢平说,“凯恩的父亲也参与了。维森先生提供了魂器的线索。那些线索是波特最终找到所有魂器的关键。”
凯恩站在德拉科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很白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德拉科很少看到的光。不是亮光,不是暗光,是一种很平稳的、像炉火一样的光。那光是暖的。
卢平走了。教室里只剩下德拉科和凯恩。德拉科蹲了下来,蹲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凯恩蹲在他旁边,手放在他的后背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父亲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没事。”
德拉科从膝盖上抬起头,鼻尖红红的,眼睛里有水光。“你当然没事。你在我旁边。”
凯恩伸出手,把德拉科脸上的一滴没落下来的眼泪擦掉了。
六月的第二个星期,邓布利多回来了。不是从城堡大门走进来的,是从校长办公室的壁炉里出来的。飞路粉的绿光在壁炉里闪了一下,邓布利多从火焰中走了出来,长袍上全是灰,胡子被烧焦了一截,但他的蓝眼睛还是亮的。麦格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,手里拿着的羽毛笔掉在了地上。斯内普站在窗户边,黑色的眼睛看着邓布利多,没有说话,但他的黑袍垂了下来,不再像平时那样翻飞了。弗立维教授从书堆上跳下来,小圆脸上全是泪。所有人都站着,没有人说话。邓布利多站在壁炉前面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把烧焦的那截胡子揪掉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邓布利多说。
大礼堂里的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一个小时,所有人都知道邓布利多在校长办公室里坐着,喝着一杯热茶,和麦格教授说着话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快了,但不是逃的走法,是走的走法,是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的走法。德拉科走在走廊里,凯恩走在他左边。走廊里的火把比平时烧得更旺,蜡烛比平时更亮,画像里的人都醒着,都在说话,都在笑。
德拉科走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。石头怪兽站在门口,问他口令。德拉科不知道口令,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看了一眼,说:“柠檬雪宝。”石头怪兽让开了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。邓布利多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的脸比上学期更瘦了,眼窝更深,蓝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重,但他的手很稳,端着杯子的手没有一点晃动。
“马尔福先生,维森先生。”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“进来坐。”
德拉科走进办公室。墙上的画像们都在看着他们,有的在微笑,有的在打量,有的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。福克斯站在门边的架子上,金色的羽毛在烛光中闪着温暖的光。
邓布利多看了福克斯一眼,福克斯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。不是悲伤的叫声,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见过你父亲了。”邓布利多看着德拉科。“他很想你。”
德拉科的眼睛红了。他没有让它红很久,眨了眨眼,把红退了回去。
“他也想让你知道,他为你感到骄傲。”
德拉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,但邓布利多已经看到了。邓布利多的蓝眼睛看着他,没有躲开,没有转开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是很老很老的光。
“马尔福先生,你的父亲做了一些他不应该做的事。他也做了一些他应该做的事。人们会选择记住他想记住的那一部分。我希望你能记住他做过的那些好的事。”
德拉科点了点头。
凯恩站在德拉科旁边,没有说话。邓布利多看着他,蓝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。
“维森先生,你父亲寄来的那本日记,我收到了。里面的内容很有价值。”
凯恩点了一下头。
邓布利多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德拉科转身要走,凯恩没有动。
“还有一件事,教授。”凯恩说。
邓布利多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身边的蛇,怎么处理?”
邓布利多放下杯子,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会有人处理的。在合适的时机,由合适的人处理。”
凯恩看着邓布利多的蓝眼睛。“是波特。”
邓布利多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看了凯恩很久,久到墙上的画像都开始小声说话了。
“维森先生,有些事,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凯恩拉着德拉科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火把在墙上烧着,偶尔跳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,忽长忽短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邓布利多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凯恩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黑湖的水,深绿色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“意思是,有些事需要去做。不需要说。说了就没法做了。”
六月的第三个星期,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在打包。不是放假的那种打包,是把所有东西都带走的打包。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,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摞在一起,猫头鹰从棚屋里接回来放在笼子里。
德拉科坐在宿舍的床上,看着克拉布和高尔在打包。克拉布把衣服叠得歪歪扭扭的,高尔把书塞进箱子里,塞不下就用力按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以前的克拉布和高尔不是这样的,以前的克拉布和高尔会大声说话,大声笑,大声吃东西。现在的克拉布和高尔像是被人把音量调小了。人还是那个人,但声音不是那个声音了。
凯恩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提着皮箱。“准备好了?”
德拉科从床上站起来,拿起自己已经准备好的皮箱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他们走出宿舍,走过公共休息室。壁炉里的火还烧着,沙发上的靠垫被坐出了一个坑。德拉科看了那个坑一眼,觉得那个坑像一个人的形状。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已经不在了,但坑还在。
他们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六月的太阳晒在脸上,暖的,但不烫。黑湖的水面上闪着金色的光,禁林的树梢在风中沙沙作响,魁地奇球场的看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旗帜在风中飘着。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,把阳光和青草和湖水的气味全部吸进肺里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年级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毕业了。”
凯恩转过头看着德拉科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银框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德拉科的影子。
“毕业了。”凯恩说。
德拉科伸手握住了凯恩的手。凯恩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是暖的,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那种暖,不是从身体里烧出来的那种暖。
“以后呢?”德拉科问。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火车在站台上等着他们。红色的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烟雾,把整个站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。德拉科和凯恩穿过人群,找到了一个空包厢。德拉科靠窗坐下,凯恩坐到他右边。
和每一年一样。
但和每一年不一样的是,德拉科这次没有靠在凯恩的肩膀上。他靠在凯恩的肩膀上,没有假装。他真的靠了,因为他的肩膀累了。不是背皮箱累的,是这七年累的。七年的每一天,每一节课,每一次考试,每一个等待的夜晚,每一个不确定的明天。太久了。
凯恩把手放在德拉科的手背上。德拉科的手很凉,凯恩的手很暖。暖意从手背传进来,像有人在他手背上放了一个热水袋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找个地方住。和你一起。”
德拉科从凯恩的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脸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很白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窗外的田野,麦子熟了,金色的,风吹过的时候,整片麦田像金色的海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反悔?”
“不反悔。”
德拉科伸出手,把凯恩的银框眼镜摘下来,用自己的校袍下摆擦了擦镜片,又给他戴回去了。凯恩眯了一下眼睛,像一只被突然戴上了什么东西的猫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找个地方住。和你一起。”
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夏天的原野,驶向国王十字车站,驶向七年级的结束。驶向那些他们还不知道的、正在慢慢靠近的、好的和不好的、容易的和艰难的、明亮和黑暗的一切。
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
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,手在凯恩的手心里,手指扣着手指。火车的咔嚓声在耳边响着,像一首歌。一首不会结束的歌。
他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他在想很多年以后,他和凯恩也会坐火车。不是霍格沃茨特快,是别的火车,去一个他们没去过的地方。那里的田野也会是金色的,麦子也会熟,风吹过的时候也会像海。凯恩会坐在他右边,手会握着他的手。
他在想那列火车。
他在想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