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塔上的风很大,德拉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凯恩站在他旁边,手搭在石栏杆上,指尖轻轻敲着石头。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塔楼的地面上,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汇在一起。
“你父亲的事,有消息了吗?”凯恩问。
德拉科摇了摇头。纳西莎那封信之后,再也没有第二封信来。猫头鹰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德拉科的窗台上,但不是他家的那只。马尔福家的猫头鹰不知道飞去了哪里,德拉科在猫头鹰棚屋里找过,一排排的架子上,灰色的、褐色的、白色的猫头鹰都在,唯独那只银灰色的不在。
“没消息就是好消息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从哪学来的这句话?”
“小天狼星说的。他十二年没消息,最后也没死。”
德拉科靠在石墙上,仰头看着星星。三月的星星比冬天的密,银河从东边升起来,像一条发光的河,河里有无数颗正在燃烧的星球。每颗星球都在燃烧,每颗星球都在发着光,但那些光传到德拉科眼睛里的时候,已经走了几百年几千年。他看到的光不是现在的光,是过去的。那些星星可能已经灭了,但光还在路上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”
凯恩转过头看着德拉科。月光落在他的银框眼镜上,镜片反射着白光,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。“你不会不在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我说万一。”
凯恩把手从石栏杆上收回来,放在德拉科的手背上。“你不在,我就去找你。找不到,就一直找。一直找到你在了为止。”
德拉科把凯恩的手翻过来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四月的第一个星期,城堡里发生了一件小事。说小不小,说大不大。格兰芬多的一个四年级女生在走廊里哭,她的哥哥在魔法部工作,说魔法部里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那些人不是辞职了,不是调走了,是不见了。今天还在,明天就不在了。桌子上的东西还在,茶杯里的茶还没凉,人没了。
德拉科从那个女生身边走过的时候,她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。他加快了脚步,但没有走远。他站在走廊拐角,背靠着墙,听着那个女生的哭声渐渐小了,被另一个女生的安慰声盖住了。
凯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没有拿书。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哥哥在哪里?”
德拉科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没有哥哥,但他有父亲。父亲不在了,不知道在哪里,不知道在做什么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他想过很多次,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想了。不是不想想,是不敢想。想了就会怕,怕了就会哭,哭了就会停不下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德拉科说。
凯恩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德拉科旁边,两个人靠着墙,听着远处那个女生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四月的第二个星期,德拉科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克拉布回来了。
他站在公共休息室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袍,手里提着一个破了一个角的皮箱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看到德拉科的时候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德拉科从沙发上站起来。“你去了哪里?”
克拉布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的眼睛很大,大得不像一个正常的眼睛,像两个被撑开的窗口,窗口里面是空的。
“说话。”德拉科说。
克拉布的声音很低,低到德拉科需要往前走了两步才能听到。“我父亲被叫走了。我母亲让我躲起来。我躲在我舅舅家。我舅舅家在地下室里。地下室没有窗户,没有灯,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。我在那里待了两个月。”
德拉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“你舅舅家在哪里?”
克拉布摇了摇头。“不能说。说了他们会找到我舅舅。”
德拉科没有再问。他走回到沙发边,坐下来。克拉布也走进来,坐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。他坐下的时候,皮箱倒了,箱盖弹开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。几本书,一件校袍,一把牙刷,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会动,一个高大的男人搂着一个女人,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男人笑着,女人也笑着,婴儿在睡觉。
克拉布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,塞回箱子里。他把箱子盖好,抱在怀里,没有放在地上。
德拉科看着他抱着箱子的样子,觉得克拉布不像克拉布了。以前的克拉布很大,很高,很壮,像一堵墙。现在的克拉布还是很大,很高,很壮,但他抱着箱子的样子像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只不肯放手的玩具。
凯恩从宿舍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毯子。他走到克拉布面前,把毯子放在克拉布膝盖上。克拉布低头看着那条毯子,灰色的,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“K”。他没有说谢谢,但他的手在毯子上摸了一下,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。
凯恩走回到德拉科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看着克拉布抱着皮箱坐在椅子上,毯子盖着他的膝盖,他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。
“他不会回去了。”凯恩的声音很低。
“回哪里?”
“他舅舅家。他要留在霍格沃茨。这里是最后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德拉科靠在沙发上,看着壁炉里的火。火烧得很旺,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响声,火星从炉膛里飞出来,落在地毯上,灭在那里。
四月的第三个星期,哈利·波特又来了。
这次是在地窖走廊的拐角处。德拉科从魔药课教室出来,怀里抱着一摞羊皮纸,低着头走路,差点撞上波特。波特退后了一步,但眼睛没有眨。他看德拉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是警惕,现在是另一个东西。不是亲近,不是信任,是另一个很难形容的东西。也许是他终于发现德拉科不是什么大威胁了。也许是他发现德拉科和他一样,都在等一个人回来。
“马尔福。”波特说。
“波特。”德拉科说。
走廊里没有别人。斯内普的教室里还有学生在收拾东西,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凯恩找到了最后一个魂器的位置。”波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在有求必应屋里。他让我告诉你,今天晚上不要去有求必应屋。”
德拉科手里的羊皮纸差点掉了。“他为什么让你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他知道你不会听他的话。但你会听我的话。”
德拉科盯着波特的脸。波特的绿眼睛里没有挑衅,没有嘲笑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湖水一样的笃定。他知道德拉科会听他的话,不是因为德拉科怕他,不是因为德拉科喜欢他,是因为德拉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
“他会去吗?”德拉科问。
“他会去。”
“他去做什么?”
“去找魂器。”
德拉科靠在墙上。石墙很凉,凉意透过校袍渗进后背,像有人在他背后放了一块冰。他看着波特,波特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去。”波特说。
“你自己会去吗?”德拉科问。
波特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会去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我别去?”
波特看着德拉科,绿眼睛里有一种德拉科没有见过的表情。不是生气,不是无奈,是一种很深的、像井水一样的、看不到底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东西。“因为你有凯恩。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德拉科的鼻子酸了。他把那摞羊皮纸换了个手抱着,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,那颗糖被凯恩吃了之后,他一直没找到一颗新的放进去。
“波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他们。韦斯莱。格兰杰。布莱克。卢平。你有很多人。”
波特摇了摇头。“不一样。他们是我家人。但凯恩是你的人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斯内普教室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也停了,学生们从门里涌出来,看到德拉科和波特站在一起,有人多看了两眼,有人没有。等人都走完了,走廊里只剩下德拉科和波特。
“你别去。”波特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不去。”德拉科说。
波特转身走了。德拉科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那摞羊皮纸,手指把纸页攥出了褶子。他看着波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黑头发,黑校袍,校袍的下摆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,像一面旗子,但不是旗子,是一个人的衣服。衣服穿在一个人的身上,人在走路,人在离开。
晚上,德拉科坐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凯恩坐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本书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翻到了靠后的位置,德拉科瞥了一眼,看到书页上画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有几个用红墨水圈出来的点。
凯恩站起来。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德拉科抬起头。“去哪里?”
“去走走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的眼睛。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,橙色的,金色的,暖的。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个东西不是暖的,是冷的,像冬天的湖面下藏着的没有融化的冰。
“你会回来吗?”德拉科问。
凯恩伸出手,把德拉科额前的铂金色头发拨到耳后。“会。”
凯恩走了。
德拉科坐在壁炉前,手里那本书从手上滑到了地上,他没有捡。他看着壁炉里的火,火在烧,木柴在裂,火星在飞。他想到了很多事情。想到了七岁那年在马尔福庄园门口接过那颗青苹果的自己,想到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第三个柱子旁边那个位置,想到了凯恩说“你在我的全部里面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。
他等了很久。
公共休息室里的人慢慢散了。克拉布抱着皮箱上了楼,毯子还盖在他膝盖上,德拉科没跟他要回来。潘西·帕金森从女生宿舍的楼梯上探出头来看了德拉科一眼,然后缩回去了。布莱斯·扎比尼走过壁炉的时候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他很快就回来”。
没有人知道凯恩去了哪里。
德拉科没有去找他。他答应了波特不去,也答应了凯恩不去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壁炉里的火从旺烧到弱,从弱烧到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。
门开了。
凯恩走进来。
他的校袍破了,左边袖子从肩膀处裂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。衬衫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,不是灰,不是泥,是血。他的眼镜断了左边的一条腿,用一根绳子绑着,挂在耳朵上。他的头发乱了,脸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从左颧骨到下巴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。
德拉科站起来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血。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凯恩走到德拉科面前,从校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很小的、金色的、带着链子的挂坠盒。挂坠盒的表面刻着一条蛇,蛇的眼睛是两颗很小的红宝石,在壁炉的暗光中闪着光。
“魂器。”凯恩说。“冠冕。有求必应屋里的那个。”
德拉科看着那个挂坠盒,没有接。“你一个人打的?”
“不是打。是找。它在那里。我把拿回来了。”
“你身上的血是谁的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克拉布的。我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他。他问我毯子要不要还。我说不用了。他的手上有一个伤口,在流血。蹭到了我的袖子上。”
德拉科盯着凯恩的脸,看了很久。凯恩的脸很白,比平时更白,银灰色的眼睛很亮,比平时更亮。他的嘴唇没有发白,还是正常的颜色,他的手没有发抖,还是稳稳的。
“你真的没事?”德拉科问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
德拉科伸手把凯恩脸上的划痕摸了一下。划痕很浅,已经不流血了,摸上去只有一条微微凸起的线。凯恩没有躲。
“你骗我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没有骗你。”
“你走之前说去走走。不是去找魂器。”
凯恩把德拉科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“说去走走,你就会让我一个人去。说去找魂器,你会跟来。我不能让你跟来。”
德拉科把手从凯恩的手心里抽出来,转身走到壁炉前,把那个裂了缝的挂坠盒从凯恩手里拿过来,举到火前仔细看。盒盖可以打开,里面是空的。魂器已经被毁了,里面的灵魂碎片已经不在了。盒子本身只是一个盒子,金的,蛇的,红宝石的眼睛,什么都不是了。
他把盒子放在壁炉台上,转过身看着凯恩。
“你下次再一个人去,我就在你出发之前把你锁在房间里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你锁不住我。”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两个人看着对方。壁炉里的最后一块炭灭了,房间陷入了黑暗。德拉科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了,能看到凯恩的轮廓,高个子,窄肩膀,头发垂在额前。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了摸凯恩的脸。从额头摸到眉心,从眉心摸到鼻梁,从鼻梁摸到嘴唇。凯恩的嘴唇是干的,有点起皮,德拉科的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“你嘴唇干了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多喝水。”
“嗯。”
德拉科把手收回来,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五月的第一个星期,邓布利多的凤凰福克斯飞过了城堡的上空。
德拉科在魔咒课的教室里看到了它。福克斯从窗户外面飞过,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,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的尾巴,不是尾巴,是它飞行时留下的光的痕迹。福克斯叫了一声,叫声很响,很亮,像一把金色的剑从天空中劈下来,劈开了所有的云和所有的风。
教室里所有人都涌到了窗户边。弗立维教授站在书堆上,踮着脚尖往外看,小圆脸上全是惊讶。
凯恩没有去窗户边。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福克斯飞过的方向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那团金色的火的倒影。
“邓布利多。”凯恩说。
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凯恩。“什么?”
“福克斯在告诉所有人邓布利多还活着。他还在。他没有死。他只是在很远的地方,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福克斯在替他传信。”
德拉科看着窗外那团金色的火越飞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点,消失在天边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,只觉得脸上很湿,用手一摸,全是水。
凯恩把一块手帕递给他。德拉科接过手帕,擦了擦脸。手帕是灰色的,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“K”。
“你哭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全是水。”
“那是福克斯的光太亮了。眼睛被晃的。”
凯恩没有戳穿他。
五月的第二个星期,德拉科收到了一封信。
灰色的信封,银色的封蜡,是马尔福家族的猫头鹰送来的。那只银灰色的猫头鹰落在德拉科的窗台上,翅膀上全是泥,脚上缠着几根干草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德拉科解下信封,猫头鹰没有飞走,蹲在窗台上,缩着脖子。
德拉科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是纳西莎的字迹。
“你父亲回来了。他很好。不要担心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德拉科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。回来了。很好。不要担心。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塞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,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。
凯恩从门口走进来,看着德拉科。“你父亲?”
“回来了。”
凯恩走到德拉科面前,伸出手,把德拉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擦掉了转过头看着凯恩。“什么?”
“福克斯在告诉所有人邓布利多还活着。他还在。他没有死。他只是在很远的地方,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福克斯在替他传信。”
德拉科看着窗外那团金色的火越飞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点,消失在天边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,只觉得脸上很湿,用手一摸,全是水。
凯恩把一块手帕递给他。德拉科接过手帕,擦了擦脸。手帕是灰色的,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“K”。
“你哭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全是水。”
“那是福克斯的光太亮了。眼睛被晃的。”
凯恩没有戳穿他。
五月的第二个星期,德拉科收到了一封信。
灰色的信封,银色的封蜡,是马尔福家族的猫头鹰送来的。那只银灰色的猫头鹰落在德拉科的窗台上,翅膀上全是泥,脚上缠着几根干草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德拉科解下信封,猫头鹰没有飞走,蹲在窗台上,缩着脖子。
德拉科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是纳西莎的字迹。
“你父亲回来了。他很好。不要担心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德拉科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。回来了。很好。不要担心。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塞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,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。
凯恩从门口走进来,看着德拉科。“你父亲?”
“回来了。”
凯恩走到德拉科面前,伸出手,把德拉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擦掉了。
“我说过他会回来的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五月的第三个星期,七年级的学生们在公共休息室里坐着,没有人说话。N.E.W.T.考试快到了,书堆得很高,羊皮纸堆得很高,墨水瓶摆了一排,但没有人看书,没有人写字,没有人打开墨水瓶。
德拉科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,手里拿着一本魔药课本,翻到了狼毒药水那一章。他盯着那页上的插图看了很久,插图上画着一只狼人的手,手指很长,指甲很尖,长满了棕色的毛。他合上课本,放在一边。
凯恩坐在他旁边,手里没有拿书。他看着壁炉里的火,火在烧,木柴在裂,火星在飞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考完试之后呢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结果。”
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。凯恩的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一点,硬了一点,但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没有变。他把脸埋在凯恩的肩窝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一直在吗?”
凯恩低下头,嘴唇贴在了德拉科的发顶。“一直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