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布利多回来的时候,德拉科正在医院翼躺着。不是他受伤了,是潘西·帕金森晕倒在了走廊里,他帮忙抬人的时候被担架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石板上,磕破了一层皮。庞弗雷夫人非要他躺着,说“伤口虽然小但也要消毒”,德拉科躺在医院翼的白床单上,看着天花板,觉得自己的膝盖根本不疼。
门开了。凯恩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,德拉科很久没见他看过了。凯恩把书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德拉科膝盖上那块白色纱布。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庞弗雷夫人说你的膝盖磕得很深。”
“她夸张。”
凯恩伸手在德拉科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。纱布下面的伤口被按到了,德拉科疼得缩了一下腿。
“疼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按了当然疼。”
凯恩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“邓布利多回来了。”
德拉科从床上坐起来。“他找到杯子了?”
“找到了。毁了。”
“他受伤了吗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医院翼的白灯的光,很亮,但亮得不正常,像有人在眼睛里面放了一盏瓦数太高的灯泡。“他受伤了。但不是杯子伤的。是戒指上的诅咒。斯内普说,诅咒已经扩散到他的全身了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德拉科靠回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,和斯莱特林宿舍里那些裂缝一样。他看了很多次这种裂缝,但它们永远不会消失,永远在那里,像刻在石头里的一样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邓布利多死了之后,谁来保护波特?”
凯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走廊里费尔奇走过的脚步声都消失了,久到庞弗雷夫人在办公室里关上了门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。
“波特不需要人保护。”凯恩说。“他需要有人站在他旁边。”
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凯恩。“那你站在他旁边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我站在你旁边。你站在谁旁边,我就站在谁旁边。”
圣诞假期,德拉科没有回马尔福庄园。
不是他不想回去,是纳西莎写信来说不要回来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,说庄园在修缮,说工人太多,说回来也没有地方住。德拉科把信看了很多遍。马尔福庄园从来不修缮,马尔福庄园永远都是好的。如果它在修缮,那不是因为它坏了,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回去。
凯恩也没有回去。他的父亲写信来说,维森庄园的屋顶需要翻修,猫头鹰进不去,信是让小天狼星·布莱克转寄的。凯恩看完信之后把信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德拉科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凯恩身后。
“你父亲在撒谎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你母亲也在撒谎。”凯恩说。
“他们都在撒谎。”
“他们都在保护我们。”
德拉科走到凯恩面前,蹲下来,抬头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德拉科知道他心里有事。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。那是凯恩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会没事的。”
凯恩低下头看着德拉科。“你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相信。”
凯恩伸出手,把德拉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圣诞晚宴在大礼堂举行。留校的人不多,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只坐着十几个人,格兰芬多更少,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加起来也不到三十个人。德拉科和凯恩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烤火鸡和蔓越莓酱。火鸡是冷的,蔓越莓酱是甜的,德拉科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。
邓布利多坐在教工席上,面前摆着一盘没有动过的食物。他在喝一杯热牛奶,杯子是银色的,在烛光中闪着光。他的脸比上学期更瘦了,眼窝更深,蓝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重,但他的手很稳,端着杯子的手没有一点晃动。
“他在硬撑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的手不晃,是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晃上。他怕别人看出来。”
德拉科看着邓布利多的手。那只手端着杯子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,稳稳的,像一座不会倒的山。但德拉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之后,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。邓布利多的拇指在杯子的把手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按着,像在按一个按钮。
和凯恩紧张时一模一样。
德拉科把目光从邓布利多手上收回来,看着凯恩。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的时候按膝盖。是跟谁学的?”
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“自己会的。可能是遗传。”
“你父亲也按膝盖?”
“他按桌子。”
德拉科想了想老维森先生坐在维森庄园的长桌后面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按着的样子。他没见过那个画面,但他能想象到。黑色的木头,苍白的手指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尖在木头上留下一个一个看不见的小坑。
“你和你父亲很像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按东西的时候。他按桌子,你按膝盖。”
凯恩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德拉科的手背上。“以后不按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新年的第一天,德拉科在猫头鹰棚屋里收到了一封信。灰色的信封,银色的封蜡,是纳西莎的字迹。德拉科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上只有两行字——“你父亲被叫走了。不要回信。”
德拉科把那两行字看了很多遍。被叫走了。被谁叫走了?去了哪里?去做什么?什么时候回来?这些问题在德拉科的脑子里转着,转得他头疼。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塞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
凯恩站在门口,看着德拉科。他没有走过来,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。他站在门口,像一棵树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根扎在地里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德拉科走到凯恩面前,把脸埋进了凯恩的肩膀里。
“我父亲被叫走了。”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。
凯恩的手放在德拉科的后脑勺上。“谁叫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凯恩的手在德拉科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。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德拉科把脸从凯恩的肩膀上抬起来,鼻尖红红的,眼睛里有水光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一月过得很慢。慢到德拉科觉得自己数得清每一天的每一分钟。早上起床,洗漱,吃早饭,上课,吃午饭,上课,吃晚饭,回公共休息室,看书,睡觉。每天都是一样的,一样的走廊,一样的教室,一样的楼梯,一样的壁炉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拉文克劳的一个六年级女生没有回来,赫奇帕奇的一个七年级男生没有回来,格兰芬多的三个学生没有回来。没有人说他们去了哪里,没有人问。
德拉科每天走在走廊里,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座位,空出来的床位,空出来的衣架。衣服还挂在衣架上,书还放在书桌上,但人不在了。他不知道他们是走了还是被抓了,是躲起来了还是死了。他只知道他们不在了,而他还在这里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会变成他们那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不在了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,伸出手,把德拉科校袍领口上翘起来的学院徽章按了下去。“你不会不在了。你在这里。我看着你。”
二月的第二个星期,哈利·波特又来找德拉科了。
这次是在图书馆。德拉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魔药课本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凯恩坐在他旁边,在看书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翻到了中间,书页边缘有一小圈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。
波特从书架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。他的脸比上周更瘦了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周更深,但他那双绿眼睛还是亮的。那种快要烧完的油灯最后一点油在拼命烧的亮。
“马尔福。”波特说。
“波特。”德拉科说。
波特把羊皮纸放在桌上,推到德拉科面前。德拉科低头看,上面是凯恩的字迹——“湖里的挂坠盒是假的。真的在他手里。他把它藏在了他小时候去过的地方。”
德拉科抬起头看着波特。“他小时候去过的地方是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波特说。“但凯恩知道。他说他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日记,日记上写了一个地名。他回去找那本日记了。”
德拉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。“他回去了?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”
德拉科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。平斯夫人从借阅台后面探出头来,瞪了他一眼。德拉科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波特,波特的绿眼睛里有一种德拉科看不懂的光。
“他一个人回去的?”
“他一个人。他说他不想让你跟着。”
德拉科转身走了出去。他走得很快,不是跑,但比跑还快。凯恩说马尔福家的人不跑,但德拉科觉得自己现在在飞。不是飞,是坠。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,风在耳朵旁边叫,地面越来越近,但他不知道地面在哪里。
他冲进公共休息室,冲进凯恩的房间。房间是空的。床铺得很整齐,枕头放在床头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,不是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,是一本新的,深红色的,书脊上印着烫金字的书。
德拉科把书拿起来,翻开。扉页上写着几行字——“我回去找那本日记。别来找我。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德拉科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。别来找我。我很快就回来。他把书放下,走出房间,走出公共休息室,走上楼梯,走向城堡大门。门厅里没有人,费尔奇不在,洛丽丝夫人不在,连那个盔甲都好像睡着了,手里那把生锈的剑垂下来,剑尖抵着地面。
德拉科推开了城堡大门。
外面在下雪。雪很大,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,砸在德拉科的头发上,砸在德拉科的肩膀上,砸在德拉科的眼睛上。他看不清路,但他知道路在哪里。霍格沃茨到霍格莫德,霍格莫德到霍格沃茨,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。他知道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树,每一个拐弯。
他跑了起来。马尔福家的人不跑,但德拉科在跑。雪在脚下被他踩得吱吱响,校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冷风从领口灌进去,像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块冰。他没有停。
霍格莫德的车站台是空的。没有火车,没有人,连灯都没有。德拉科站在站台上,喘着气,看着空荡荡的铁轨延伸向远方。铁轨被雪盖住了,看不到尽头。
他蹲了下来,蹲在站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雪落在他的背上,一片一片地落,不重,但很多。很多片不重的雪堆在一起,就重了。德拉科觉得自己的背被压住了,压得他直不起来。
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背上。
德拉科抬起头。
凯恩站在他面前,头发上全是雪,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全是雪,校袍的肩膀上全是雪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、封面已经脱落的、用皮绳扎着的日记本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凯恩问。
德拉科站起来,膝盖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。“你让我别来找你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了。”
“你说了别来找你。我知道,你越说别来,我越要来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。雪在镜片上化了,变成水珠,顺着镜片往下流。凯恩摘下眼镜,用校袍下摆擦了擦镜片,戴回去。
“找到了吗?”德拉科问。
凯恩举起手里的日记本。“找到了。”
德拉科伸手把日记本从凯恩手里拿过来,翻开。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汤姆·马沃洛·里德尔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,字很小,很密,像蚂蚁爬在纸面上。德拉科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一行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的字——“我把它藏在了我最开始的地方。那里只有我能进去。”
“最开始的地方是哪里?”德拉科问。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里德尔家。不是冈特老宅,是他长大的地方。他母亲和他父亲住过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,但他的记忆还在。魂器是记忆做的,所以它在那里。”
德拉科把日记本合上,塞进自己的校袍里。“走吧。”
他们一起走回霍格沃茨。雪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盐。德拉科走在凯恩左边,凯恩走在他右边。两个人挨得很近,肩膀碰着肩膀,手背碰着手背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很快就回来。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我找到了就回来。”
“你去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。”
“那也算快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凯恩的脸很凉,因为雪化了,把他的脸弄得湿漉漉的。德拉科的拇指在凯恩的颧骨上划了一下,把水珠划掉了。
“你下次再一个人去,我就——”
“就什么?”
德拉科想了想,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不能把凯恩关起来,不能把凯恩绑起来,不能把凯恩锁在房间里。他只能等。等凯恩回来。凯恩知道他会等,所以他才敢一个人去。
“你就会等我。”凯恩说。
德拉科把手从凯恩脸上放下来,塞进凯恩的手心里。凯恩的手指收拢了,把德拉科的手包在手心里。
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邓布利多又走了。这次他没有回来。至少德拉科觉得他没有回来。城堡里没有了他的脚步声,教工席上没有了他的银白色长胡子,走廊里没有了他路过时画像们同时醒来的窸窸窣窣声。
麦格教授坐在教工席正中央的位置上,脸上带着一种德拉科没有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了愤怒和坚定的表情,像一个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再改的人。
“邓布利多教授暂时不在学校。”麦格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大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他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。在他回来之前,由我代行校长职责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也没有人说话。
德拉科看着盘子里的食物,没有胃口。凯恩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苹果推到德拉科面前。德拉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,苹果很脆,很甜,汁水很多。他嚼着苹果,看着教工席上那个空出来的椅子。邓布利多不在,但椅子还在。椅子不会走,人走了,椅子还在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邓布利多还会回来吗?”
凯恩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会的。但不是以我们想的方式。”
德拉科把苹果核放在盘子里,用餐巾擦了擦手。“什么意思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三月的一个傍晚,德拉科和凯恩坐在天文塔上。夜风比冬天暖和了一点,但还是冷的。德拉科把围巾分了一半给凯恩,两个人挤在同一条围巾里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星星很多,很亮,银河从天的这一头延伸到
德拉科看着盘子里的食物,没有胃口。凯恩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苹果推到德拉科面前。德拉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,苹果很脆,很甜,汁水很多。他嚼着苹果,看着教工席上那个空出来的椅子。邓布利多不在,但椅子还在。椅子不会走,人走了,椅子还在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邓布利多还会回来吗?”
凯恩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会的。但不是以我们想的方式。”
德拉科把苹果核放在盘子里,用餐巾擦了擦手。“什么意思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三月的一个傍晚,德拉科和凯恩坐在天文塔上。夜风比冬天暖和了一点,但还是冷的。德拉科把围巾分了一半给凯恩,两个人挤在同一条围巾里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星星很多,很亮,银河从天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,像一扇巨大的、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大门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,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吗?”
“你说你想清楚了一些事情,但不确定现在告诉我是否合适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“你每句话我都记得。”
凯恩靠在石墙上,仰头看着星星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透明的质感。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着星光,像两颗很小的、被嵌在镜片里的钻石。
“我在想,如果一年级的时候我没有说那句话,我们现在会怎样。”
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凯恩。“你会说的。你一定会说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忍不住。”
凯恩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微笑,是比微笑更轻的、像风吹过湖面时湖面上出现的那一层薄薄的涟漪。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也忍不住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的魂器。还有几个没找到?”
“杯子找到了,毁了。冠冕找到了,毁了。蛇还在,那个人身边。波特还在。还有最后一个。他放在了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我父亲猜是霍格沃茨。他在霍格沃茨待过,他了解这座城堡。他把自己的灵魂藏在霍格沃茨,就是把自己放在了邓布利多眼皮底下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”
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他想到了伏地魔年轻的时候走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,黑头发,高个子,眼睛是红色的,但不是一开始就是红色的。一开始他也是普通的学生,有朋友,有老师,有课本,有作业。他后来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不是因为分裂灵魂的时候才变的,是在那之前就变了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会变吗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会。但变得不会。你变成什么样的人,取决于你遇到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那你遇到我之后,变了什么?”
凯恩低下头看着德拉科。“会笑了。”
德拉科把脸埋进了凯恩的肩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