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级的开学没有火车。
至少德拉科觉得那列火车不算是真正的火车。车厢里没有卖零食的小推车,没有学生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,没有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的声音。车厢是暗的,窗户被窗帘遮住了大半,只能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田野。
德拉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凯恩坐在他旁边,手里没有拿书。他的书全部放在皮箱里了,皮箱在行李架上,他够不到。不看书的时候,凯恩的眼睛会看一个地方看很久。现在他在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空。天空是灰色的,没有云,没有鸟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紧张吗?”德拉科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手指在敲膝盖。”
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停住了。“有一点。”
德拉科把手覆在凯恩的手背上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坐在昏暗的车厢里,听着火车咔嚓咔嚓的声音。车厢里没有别人,克拉布和高尔今年没有来,潘西也没有来。德拉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也许在家里,也许在别的地方,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通知。
火车慢下来了。窗外的田野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站台。站台上没有人接站,没有家长,没有猫头鹰,没有蟾蜍,只有雨。雨下得很大,打在站台的顶棚上,发出很响的声音。
德拉科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拿下皮箱。凯恩拿了自己的,又从行李架上拿下另一个小箱子。那个小箱子不是德拉科的,也不是凯恩的,是纳西莎在德拉科出门前塞给他的,说“到了再打开”。
德拉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,但他没有打开过。
他们走下火车,走过站台,坐上夜骐拉的马车。马车里没有别人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德拉科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很大,大到看不清外面的路,只能看到马车前面的灯在雨中亮着,像一小团被水泡过的火。
“你说今年会是什么样子的?”德拉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第一次说不知道。”
凯恩看着窗外。“因为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马车停了。德拉科推开门,雨水打在脸上,凉的。他缩了一下脖子,凯恩从后面把大衣的帽子扣在他头上。帽子很大,遮住了德拉科的眼睛,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看到城堡的灯亮着。和每年一样,橙黄色的,暖的。德拉科觉得鼻子酸了,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今年的开学晚宴比往年短。邓布利多说了几句话,欢迎了新生,介绍了新教授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。
“今晚,在你们吃完饭、回到公共休息室之后,我希望每个人都想一想,接下来这一年,你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大礼堂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。德拉科看着邓布利多,邓布利多没有看他。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着光,平静的,温和的,但德拉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,像湖水下面的暗流,看不到但能感觉到。
凯恩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德拉科的手。
晚宴结束后,德拉科和凯恩走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。公共休息室和往年一样,绿色的灯光,黑色的沙发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。但少了一些人。克拉布不在,高尔不在,潘西不在,很多德拉科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会在走廊里遇到的人都不在。
德拉科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,看着火。凯恩坐在他旁边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在做什么?”
德拉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凯恩没有追问。他把手放在德拉科的后背上,慢慢拍了两下。
开学第一周,黑魔法防御术课上来了一个新教授。不是乌姆里奇,不是卢平,不是穆迪,是一个德拉科不认识的人。一个高个子男人,深色的皮肤,光头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慢,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。
他叫阿不思·邓布利多。不,不是那个邓布利多。他叫阿不福斯·邓布利多。阿不思·邓布利多的弟弟。
德拉科不知道阿不思·邓布利多还有一个弟弟,更不知道他弟弟会来霍格沃茨教书。他坐在教室里,看着阿不福斯·邓布利多站在讲台后面,觉得他和阿不思一点也不像。阿不思的眼睛是蓝色的,阿不福斯的眼睛是灰色的。阿不思的胡子很长,阿不福斯的胡子很短。阿不思说话的时候会笑,阿不福斯说话的时候不笑。
但他们的声音很像。很低,很慢,像同一个人在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说话。
“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课,没有教材。”阿不福斯说。“教材上的东西你们已经学过了。今年学教材上没有的东西。”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连罗恩·韦斯莱都没有说话。
德拉科偷偷看了凯恩一眼。凯恩在看着阿不福斯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,那是他在认真听讲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。
下课后,走廊里全是议论声。有人说阿不福斯比他哥哥好,有人说阿不福斯比他哥哥差,有人说阿不福斯比他哥哥更可怕。德拉科走在人群里,凯恩走在他左边。
“你认识他吗?”德拉科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凯恩说。“但我父亲提过他。他和他哥哥的关系不好。很多年不说话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来霍格沃茨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因为邓布利多需要人。靠得住的人。在霍格沃茨,靠得住的人不多了。”
德拉科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黑湖的水,深绿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想起一年级的时候,他和凯恩站在那扇窗户前面,凯恩把大衣披在他身上。那时候的湖水也是深绿色的,和现在一样。但那时候的绿色更深,更亮,像斯莱特林的旗子。现在的绿色是暗的,像旗子被水泡了很久,褪色了。
九月的第二个星期,德拉科在猫头鹰棚屋遇到了哈利·波特。
不是偶遇。是波特在等他。
德拉科推开门的时候,波特站在窗户前面,手边停着一只白色的猫头鹰。海德薇。德拉科认识那只猫头鹰,它在霍格沃茨比波特还有名。白色的羽毛,金色的眼睛,安静地站在波特的手边,像一尊雕像。
“马尔福。”波特说。
“波特。”德拉科说。
海德薇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猫头鹰棚屋里很响。德拉科看到波特的手在海德薇的羽毛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“你有事?”德拉科问。
波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,递给德拉科。德拉科接过羊皮纸,展开。上面是凯恩的字迹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冈特老宅的戒指已经毁了。下一个在湖里。”
德拉科把羊皮纸折好,还给波特。“他告诉你这些?”
“他需要我知道。”波特说。“邓布利多也需要知道。”
德拉科看着波特的脸。波特的脸比去年更瘦了,颧骨更高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,但他那双绿眼睛还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正常的光,是快要烧完的油灯最后一点油在拼命烧的那种亮,亮得让人不敢看,怕看了就会灭。
“你别死了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波特说。
德拉科转身走了。
十月的第一个周末,霍格莫德。德拉科站在蜂蜜公爵的橱窗前,看着里面万圣节主题的糖果。南瓜形的巧克力,蝙蝠形的软糖,蜘蛛形的甘草糖。他没有买。他站在橱窗前,脸贴着玻璃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凯恩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个纸袋。
“什么?”德拉科问。
“热黄油啤酒。”
德拉科接过纸袋,捧在手心里。纸袋很暖,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手腕,传到小臂,传到肩膀。他没有喝,就是捧着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来信了。”
德拉科把纸袋放在窗台上,转过身看着凯恩。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信封,递给德拉科。信封上没有名字,没有徽记,但德拉科认得那个封蜡。马尔福家族的封蜡,银色的,蛇形的。
德拉科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德拉科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。照顾自己。他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。他父亲说的最多的话是“别给我丢脸”、“别忘了你是谁”、“别让别人看低马尔福”。照顾自己。这四个字在德拉科的眼睛里变成了水,水从灰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,滑过脸颊,滴在信纸上,把“自己”那两个字洇湿了。
凯恩把德拉科手里的信纸抽出来,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他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口袋里,然后伸出手,把德拉科脸上的眼泪擦干净。
“你哭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有水。”
“那是雨。”
“棚子里没有雨。”
猫头鹰棚屋里确实没有雨。棚顶是好的,窗户是关着的,连风都进不来。
德拉科把脸埋进了凯恩的肩膀里。
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,霍格沃茨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不是从天上慢慢飘下来的那种雪,是砸下来的,像有人在天上把一袋一袋的白面往下倒。地上的雪积得很厚,厚到走路的鞋都会被埋住。走廊里的窗户被雪糊住了,看不到外面,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。
德拉科站在公共休息室的窗户前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。凯恩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这本书了,德拉科以为他丢了,但凯恩没有丢。他只是把书收起来了,收在皮箱的最里层,和德拉科写的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魂器找到了几个了?”
凯恩把书放下。“三个。日记,戒指,挂坠盒。还有四个。杯子,蛇,冠冕,还有那个在波特身上的。”
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凯恩。“波特身上有魂器?”
“不是他。是那个疤。那个人在杀波特父母的时候,灵魂又分裂了一次。那一片灵魂没有地方去,就附在了波特身上。所以波特能看到那个人的梦,感受到那个人的情绪。他本身就是魂器。”
德拉科靠在窗户上,玻璃很凉,凉意透过校袍渗进后背。“那波特必须死?”
凯恩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。”
德拉科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颗糖。不,没有糖了。那颗糖被凯恩吃了,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德拉科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口袋里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颗糖被你吃了。我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窗外的雪光。“你还有我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,邓布利多走了。
不是死了,是走了。他离开城堡的那天晚上,德拉科在走廊里看到了他。邓布利多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,银白色的长胡子垂到腰际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、有些弯曲的魔杖。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,慢慢的,稳稳的,但他的脸比平时更白,眼窝更深,蓝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重。
德拉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看着邓布利多从面前走过。邓布利多没有看到他,或者看到了但没有停下来。福克斯站在他的肩膀上,金色的羽毛在走廊的烛光中闪着温暖的光。
邓布利多走后,凯恩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。“他去找那个杯子了。”凯恩说。“藏在莱斯特兰奇家的金库里。”
德拉科靠在墙上。“他一个人去?”
“他一个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带人?”
“因为带人太慢了。他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德拉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黑黑的天空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什么都没有。他不知道邓布利多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凯恩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,我口袋里就永远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凯恩走过来,站在德拉科面前。他伸出手,把德拉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不会不在了。”凯恩说。
德拉科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很白,银框眼镜后面的银灰色眼睛里有德拉科的影子。小小的,像一个被嵌在镜框里的照片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德拉科把手从凯恩的手心里抽出来,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手攥成了拳头,拳头顶着口袋的底部,一下一下地顶着。
“你保证。”德拉科又说了一遍。
凯恩把手伸进德拉科的口袋里,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德拉科的拳头里。德拉科的拳头松开了,手指和凯恩的手指在口袋深处扣在了一起。
“我保证。”凯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