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的开学和往年不一样。火车上的气氛变了,没有人笑,没有人跑,连零食小车推过走廊的时候都没有人喊“等一下”。德拉科靠在包厢的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下得很大,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,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哪里。
凯恩坐在他旁边,手里没有拿书。他不看书的时候很安静,安静到德拉科有时候会转过头去确认他还在不在。凯恩每次都在。银框眼镜后面的银灰色眼睛看着窗外,镜片上全是雨珠的倒影,像有人在那两片小小的玻璃上画了无数条细细的线。
“你猜今年谁会当级长?”德拉科问。
“你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怎么跟去年说的一样?”
“因为去年还没到你当的时候。今年到了。”
德拉科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颗多味豆。糖纸已经完全碎了,糖化成了一团硬邦邦的、不规则形状的块状物。他没有拿出来看,用拇指按了按,感觉到那个小硬块在手心里硌着,像一颗石子。火车的咔嚓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夜骐拉着马车在黑湖边的小路上颠簸前行,德拉科透过车窗看到城堡的窗户亮着灯,橙黄色的,暖的,和每年一样。他每年的这一刻都会觉得自己回家了,今年也是。虽然家里少了一些人,虽然有些人变了,但城堡没变,灯没变,坐在他右边的人也没变。
大礼堂里,蜡烛还是那么多,穹顶上的星星还是那么亮。教工席上少了一个人,多了一个人。乌姆里奇不在了,她的位置空着,像一个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洞。斯内普坐在邓布利多右边,黑袍垂到地面,脸上的表情和往年一模一样。邓布利多站起来,说了一些话,德拉科没有认真听。他在看凯恩。凯恩在看邓布利多,德拉科在看凯恩。凯恩的侧脸在烛光中很白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皱着。
邓布利多说完了,大礼堂里响起了掌声。德拉科跟着拍了拍手,拍得很轻。
新学期第一周,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圣诞晚会邀请函发到了每个人手里。不是每个人都有,是斯拉格霍恩觉得“有意思”的人才有。德拉科收到了一张,凯恩也收到了一张。邀请函是深红色的,烫金的字,闻起来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雪莉酒气味。
“你要去吗?”德拉科在走廊里问凯恩。
“你去我就去。”
“你不想去?”
凯恩把邀请函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写着晚会的着装要求——礼服长袍,深色,不要绿色。“我不喜欢这种场合。很多人,很多话,很多假笑。”
德拉科笑了。“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。”
凯恩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里。“那就不去。”
德拉科愣了一下。“你真的不去?斯拉格霍恩教授是那个人的老师。他的记忆里有那个人年轻时候的事情。你不感兴趣?”
凯恩看着德拉科。银灰色的眼睛里有走廊里火把的光。“我对他的记忆不感兴趣。我感兴趣的是你。”
走廊里有人经过,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看了他们一眼,走过去了。德拉科的耳朵红了。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,墙是灰色的石头,摸上去很凉。他把额头贴在石墙上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像有人在他脑门上放了一块冰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耳朵也红了。”
“那是火把烤的。”
“火把离你三米远。”
“三米也能烤到。”
凯恩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德拉科从墙上拉起来,拉着他的手往地窖走。德拉科被他拉着,手在他的手心里,热的,从手掌一直热到指尖。
十月的一个周末,德拉科在霍格莫德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。
他站在蜂蜜公爵的橱窗前,手里拿着一盒刚买的酸味爆爆糖,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旅行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脸上有胡茬,灰色的眼睛。是小天狼星·布莱克。
德拉科的爆爆糖掉在了地上。
凯恩从糖果店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盒青草味的比比多味豆。他看到德拉科的表情,顺着德拉科的目光看过去。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“你看到谁了?”凯恩问。
“布莱克。”德拉科的声音很轻。“小天狼星·布莱克。”
凯恩拉着德拉科走进旁边的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灰色的石墙,地上有水坑,是前几天下雨留下来的。凯恩把德拉科按在墙上,站在他面前,挡住了从巷口看过来的所有视线。
“他不能在这里。”凯恩说。“他是一个在逃的人。虽然被宣告无罪了,但魔法部的档案还没有更新。他出现在霍格莫德,如果被乌姆里奇的人看到,会被抓回去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来这里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来看波特。只有这个理由。波特在霍格莫德,他来看他。远远地看一眼。确认他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笑,还在吃糖。”
德拉科靠在墙上,石墙很凉,凉意透过校袍渗进后背。他想着小天狼星·布莱克站在街对面,隔着人群,看着自己的教子。波特不知道他在看,布莱克也不需要他知道。他只要看一眼就够了,只要波特还活着就够了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会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我。”
凯恩低下头,看着德拉科的鞋尖。两个人的鞋尖几乎碰到了一起,德拉科的鞋是黑色的,凯恩的鞋也是黑色的,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大小。
“不会。”凯恩说。“我不会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你。我会站在你旁边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十月的最后一天,万圣节。大礼堂里挂满了南瓜灯,漂浮的蜡烛换成了橙色和黑色的,穹顶上的星星被施了魔法,变成了一颗一颗小小的南瓜形状。学生们穿着万圣节的 costumes,有人扮成了吸血鬼,有人扮成了狼人,有人披着床单扮成了幽灵。
德拉科没有扮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礼服长袍,是纳西莎暑假寄来的,说“万一你要参加什么正式场合”。凯恩也没有扮,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长袍,和德拉科的是同一个裁缝做的。
“你们俩穿得像是要去结婚。”潘西·帕金森从旁边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留下这句话就走了。
德拉科的脸红了。凯恩的脸没有红,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碰到了德拉科的手。
“别听她的。”凯恩说。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德拉科说。
凯恩的手指在德拉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。
万圣节晚宴吃到一半的时候,大礼堂的门被推开了。斯内普走了进来,黑袍在身后翻飞,速度快得不像是在走路,更像是在滑行。他走到邓布利多身边,弯下腰,在邓布利多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邓布利多的脸色变了。只是很小的变化,嘴唇抿紧了一瞬,蓝眼睛闪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举起一只手,大礼堂里的喧闹声像被施了静音咒一样消失了。
“晚宴到此结束。各学院的级长带领本学院的学生回到公共休息室。所有人不得在走廊逗留。”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没有人敢问为什么。
德拉科站起来的时候,凯恩拉住了他的手腕。凯恩的手比平时凉,德拉科感觉到了。
“怎么了?”德拉科问。
“出事了。”凯恩说。“但不是那个人。如果是那个人,斯内普不会只跟邓布利多说一句话。他会说很多。斯内普只有在一件事上会说很多话,就是当那件事涉及到那个人的时候。但今天他只说了一句话。所以不是那个人。是别的事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嘴唇抿得很紧,眉头皱得很深,那道眉间的竖纹像一道刀疤刻在额头上。
“你想知道是什么事?”德拉科问。
“不想。”凯恩说。“但我们需要知道。”
他们跟着斯莱特林的学生队伍走出大礼堂,走过门厅,走下楼梯。到了公共休息室门口,德拉科拉住了凯恩的手。级长在清点人数,克拉布和高尔从他们身边挤过去,德拉科没有松手。
“我们去找斯内普。”德拉科说。
凯恩看着他。“你确定?”
“你不想知道吗?”
凯恩看了德拉科两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们离开队伍,从地窖的侧门走出去,走上一条更窄的、更暗的、很少有人走的通道。通道的尽头是斯内普的办公室。门缝里透出灯光,橙黄色的,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德拉科敲了门。
门开了。斯内普站在门口,黑袍垂到地面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不是难看,是疲惫。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的人终于到了必须停下来喘口气的疲惫。
“马尔福,维森。”斯内普的声音很低。“你们不应该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德拉科说。“但我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斯内普看了他们很久。黑色的眼睛从德拉科的脸上移到凯恩的脸上,又从凯恩的脸上移回德拉科的脸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。
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里的灯很暗。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,只有几根木柴在慢慢地烧。书架上挤满了玻璃瓶,里面泡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东西。斯内普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,德拉科和凯恩站在他面前。
“今晚,有人在霍格莫德袭击了学生。”斯内普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。“不是食死徒。是狼人。芬里尔·格雷伯克。”
德拉科的后背凉了。
“谁被袭击了?”凯恩问。
斯内普看着凯恩。“格兰杰。韦斯莱。波特。”
德拉科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一下。凯恩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斯内普说。“被送到了圣芒戈。庞弗雷夫人跟着去的。邓布利多也在。”
德拉科的呼吸回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停止呼吸的,但现在空气重新涌进肺里,带着壁炉的烟气和玻璃瓶里药水的苦味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斯内普说。
德拉科转身要走,凯恩没有动。
“还有什么事,维森?”斯内普问。
凯恩看着斯内普的黑眼睛。“那天晚上,谁在跟着他们?”
斯内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因为有人跟着他们。如果不是有人跟着,他们不会活着。格雷伯克不会留活口。”
斯内普看着凯恩,看了很久。壁炉里的火烧到了一根新的木柴,发出噼啪一声响。
“波特在醒来之前做了一个梦。”斯内普说。“他梦到了那个地方,梦到了那个人的名字。他让格兰杰用守护神传信。那头水獭找到了最不该找到的人。”
“谁?”凯恩问。
斯内普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“卢平。莱姆斯·卢平。他当时在霍格莫德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,凯恩看着斯内普的背影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。
凯恩拉着德拉科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暗。德拉科靠着墙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凯恩站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“波特不会死的。”德拉科说。“他每次都差点死了,但每次都活过来了。他是我见过的最命硬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格兰杰也不会死。她太聪明了,不会让自己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韦斯莱也不会死。他太吵了,死神不想听他说话。”
凯恩没有说嗯。他伸出手,把德拉科拉进怀里。
德拉科的脸埋在凯恩的肩窝里。凯恩的校袍上有雪松和旧书页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蜡烛烟气。德拉科吸了吸鼻子,没有哭。他今天不想哭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站在那个地方的人是你,我会做和波特一样的事。我会去找你。不管多远,不管多危险,不管有没有人跟着我。”
凯恩的手在德拉科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。
“我知道。”凯恩说。
他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费尔奇从远处走过,洛丽丝夫人跟在他脚边。费尔奇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走过来,继续走了。洛丽丝夫人也看了他们一眼,也没有走过来。
德拉科从凯恩的肩膀上抬起头。“费尔奇为什么不管我们?”
“因为他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是我的人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
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,斯拉格霍恩的圣诞晚会如期举行。德拉科和凯恩没有去。他们坐在天文塔上,背靠着石墙,面对着星空。夜风比去年大,也比去年冷。德拉科把围巾分了一半给凯恩,两个人挤在同一条围巾里。
“你猜晚会上有什么?”德拉科问。
“有人在拉文克劳的女生。”凯恩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人在赫奇帕奇的男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斯拉格霍恩在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。”
德拉科笑了。笑着笑着就不笑了。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的魂器。邓布利多是不是在找了?”
凯恩看着远处的禁林。禁林的树梢在风中摇晃,像黑色的海浪。“是。波特在梦里看到了。邓布利多找到了一個,毁了它。还有六个。”
“还有六个。”德拉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。“一个人要分裂自己的灵魂七次。他疯了。”
“他本来就疯了。不是分裂灵魂的时候疯的,是在那之前就疯了。分裂灵魂只是让疯变得更明显。”
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冬天的星星比夏天的少,但更亮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颗已经变成硬块的比比多味豆。硬块在手心里硌着,很硌,但德拉科舍不得扔。
“德拉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会更难的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提醒你一次。”
“不用提醒。我知道。但你在。”
凯恩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德拉科放在口袋里的手。两颗手指在口袋深处碰到了一起,德拉科的手指勾住了凯恩的手指。
“明年也在。”凯恩说。
德拉科闭上眼睛。夜风从禁林的方向吹来,带着松脂和苔藓的气味。他把那些气味吸进肺里,存在那里。
六年级的上半学期就这样过去了。有人受伤了,有人离开了,有人在医院里躺着,有人在深夜里学习如何挡住别人进入自己的大脑。德拉科和凯恩还在,坐在一起,手牵着手,面对着同一个方向。
不管那个方向是什么,他们都在看同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