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,德拉科在马尔福庄园的花园里坐了很久。
花园里的白孔雀比去年少了两只,纳西莎说它们老了,被送到专门的庄园养老去了。德拉科不知道孔雀养老的地方长什么样,但他想象中那里应该有很多树,很多草地,很多阳光,没有人在后面追着它们让它们开屏。
凯恩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从马尔福家藏书室里借来的书。德拉科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看的不是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,而是一本深红色封皮的、看起来很新的、书脊上印着烫金字的书。
“那是什么?”德拉科问。
“小天狼星·布莱克寄来的。关于大脑封闭术的。”
“大脑封闭术是什么?”
凯恩把书合上,手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。“一种防止别人进入你的大脑的法术。那个人很擅长摄神取念,能看穿别人的想法和记忆。大脑封闭术就是用来对付这个的。”
德拉科把脚从草地上收回来,盘腿坐在石凳上。“你要学?”
“波特在学。邓布利多在教他。因为波特和那个人之间的连接,那个人能看到波特的想法,波特也能看到那个人的。如果波特不学会关闭自己的大脑,那个人就能通过波特的眼镜看到邓布利多在做什么。”
德拉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“波特知道这个吗?”
“知道。小天狼星告诉他的。”
德拉科靠在石凳的靠背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夏天的天空很高,很蓝,云走得很快,一朵接一朵地从花园上方飘过去,像一群赶路的羊。他想到了波特。想到了波特坐在格兰芬多塔楼的某个房间里,邓布利多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在深夜的烛光中练习一个德拉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法术。
“你也要学吗?”德拉科问。
凯恩看着德拉科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德拉科很熟悉的表情。不是犹豫,是在想怎么开口才能不让对方担心。
“我父亲在信里提到过。”凯恩说。“维森家族有一种古老的方法,不需要每天练习大脑封闭术也能保护自己的思想。不是法术,是一种更接近冥想的东西。把自己最重要的记忆藏在大脑最深的地方,在其他记忆上面造一堵墙。墙是假的,看起来像真的,但里面是空的。如果有人闯进来,他看到的只是一间空房间。真正的房间在墙后面。”
“你能教我?”
“你不学。”凯恩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确定。“你学了,他们会怀疑你。马尔福家的人不会大脑封闭术,你知道的事情不多,他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。你不需要墙。你只需要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马尔福。”
德拉科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发现没有什么可反驳的。凯恩说得对。他不需要会大脑封闭术,因为他本来就没那么多秘密。他的秘密只有一个,就是凯恩。而那个秘密,他不确定伏地魔想不想看。一个马尔福家的少爷喜欢一个维森家的少爷,对伏地魔来说大概像看蚂蚁搬家一样无聊。
“你把你最重要的记忆藏起来了吗?”德拉科问。
凯恩看着他。“藏了。”
“藏了什么?”
凯恩想了想。“不告诉你。告诉你了,你就变成我的记忆了。你现在是活的,不是记忆。等你不在了,我再把你藏进去。”
德拉科伸手捏住了凯恩的脸。“什么叫等我不在了?我去哪里?”
凯恩把德拉科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。“哪里都不去。”他说。“所以那段记忆永远不需要被藏起来。”
德拉科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银框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,镜片后面的银灰色眼睛里有德拉科的脸,小小的,像一张照片嵌在相框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这种话的?”德拉科问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没说过这种话。”
“你说过。你说‘我会一直看着你,看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走不动了还在看’。你说过。你只是不记得了。”
德拉科的脸红了。他把脸转过去对着花园,假装在看那棵老橡树上停着的一只鸟。鸟是黑色的,很小,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办。
“那只鸟在干什么?”德拉科问。
“在找虫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它一直在看树皮。”
德拉科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,发现它确实一直在看树皮。他看凯恩的侧脸,凯恩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想什么事情。那道眉间的竖纹比去年深了一点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暑假怎么这么快。”
德拉科靠在石凳上,把脑袋歪到凯恩的肩膀上。“不快。我觉得很慢。我每天都在等你起床,等你吃饭,等你从书房出来,等你放下书看我一眼。每一天都很慢。但回头看的时候,又觉得很快。”
凯恩把手放在德拉科的手背上,手指慢慢收拢。“那我们就慢一点过。一天一天地过。不要回头看。”
德拉科把凯恩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手心贴着手心,手指扣着手指。阳光下,他们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,像一个完整的、不可分割的形状。
八月的最后一周,马尔福庄园来了一只猫头鹰。
不是马尔福家的猫头鹰,是维森家的。那只猫头鹰德拉科见过,黑色的,眼睛是金色的,比普通的猫头鹰大一圈,飞起来没有声音。它落在凯恩的窗台上,腿上绑着一个深灰色的信封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徽记,但德拉科知道是谁写的。
凯恩看完信之后,把信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德拉科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凯恩身后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父亲说,今年不要回霍格沃茨。”
德拉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你不去上学了?”
“他说可以申请在家自学。维森家族有这个权利,古老的家族,古老的律法。”
德拉科走到凯恩面前,蹲下来,抬头看着凯恩的脸。凯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德拉科知道他心里有事。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。那是凯恩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。
“你要申请吗?”德拉科问。
凯恩低头看着德拉科。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运转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计算一个非常复杂的方程。
“他从来不会让我待在你家那么久。”凯恩说。“这次他主动让我来。不是因为他觉得马尔福庄园安全。是因为维森庄园不安全。他在保护我,也在保护他自己。”
“那你更不能回去了。”
凯恩伸出手,把德拉科额前的铂金色头发拨到耳后。“你不想我回去。”
“我不想你死。”
德拉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没有发抖,没有哽咽,就是平的。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水。但这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,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降了一度。
凯恩的手指停在德拉科的耳后,没有动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凯恩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有人还在等我。”
德拉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跪在地上,把脸埋在凯恩的膝盖上,肩膀在发抖。凯恩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梳理着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九月一日,国王十字车站。
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。不是人少了,是氛围变了。以前站台上全是笑声和叫声,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,蟾蜍在女巫的帽檐上打盹,孩子们跑来跑去,父母们在后面追。今年站台上的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,像在一个不欢迎大声说话的地方。
德拉科站在第三个柱子旁边,手里提着皮箱,脖子上戴着黑檀木树吊坠,校服里面穿着凯恩去年送的那件墨绿色毛衣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,铂金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。他没有整理。他在等凯恩。
凯恩从雾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黑色长外套,墨黑色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点,几乎遮住了眉毛。银框眼镜后面的银灰色眼睛在看到德拉科的瞬间亮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,左肩上站着一只猫头鹰。黑色的,金色的眼睛,维森家的那只猫头鹰。
“你来了。”德拉科说。
“我到了。”凯恩说。
他们站在第三个柱子旁边,看着彼此。站台上的人流在他们周围涌动,猫头鹰在叫,孩子们在跑,父母们在挥手告别。蒸汽从机车的烟囱里冒出来,把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。
德拉科伸出手,凯恩握住了。
他们一起朝火车走去。
火车上,德拉科和凯恩找到了一个空包厢。德拉科靠窗坐下,凯恩坐到他右边。和去年一样,和前年一样,和每一年都一样。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,看着窗外的田野在雨水中飞速后退。
“今年会是怎样的一年?”德拉科问。
“难的一年。”凯恩说。
“比去年还难?”
“比去年难。”
德拉科把脸埋在凯恩的肩膀里。“那你还在我旁边吗?”
凯恩低下头,嘴唇贴在了德拉科的发顶。“一直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