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山上的雪开始化了。
向阳坡上的土已经露了出来,枯草底下冒出零星的绿芽。山桃的枝条上鼓起了花苞,粉白的,还裹着一层绒毛。时杏把冬天攒的最后一批药材摊在廊下晒,葛根片已经干透了,当归的香气被日头一晒就散出来。她蹲在竹席边翻面,手指碰到药材的时候,感知到泥土深处有根系在缓慢苏醒。
无一郎在院门口玩。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,旁边画了一棵更大的歪歪扭扭的树。有一郎坐在廊下削木头,手里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料,还没成形。
无一郎抬起头,朝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然后他丢下树枝跑进院子。
“有个很漂亮的人来了。”
时杏抬头。山路转角处走来一个女子,素色和服,白发如雪,步伐不疾不徐。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素衣的随从,但远远停在路边没有靠近。
时杏的手指停在药材上,呼吸停了。
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。产屋敷天音,鬼杀队当主之妻。她在原著里见过这张脸。天音的出现意味着鬼杀队的视线已经落在这片山上了,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,意味着她最想避开的那一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。
时杏把药材放下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天音走到院门前,微微欠身。“冒昧来访,请问是时透家吗。”
时杏迎上去。“是。请进。”
她把天音引进院子,搬了一张木凳请她坐下。天音坐下的时候,目光从时杏发间的银杏木簪上掠过,停了极短的一瞬。然后她温和地笑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时透母亲从屋里出来,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,愣了一下。时透父亲从柴房里探出头,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。有一郎放下手里的木料,站起来,走到了无一郎前面。他的肩膀绷着,松石绿的眼睛盯着天音。
时透母亲擦了擦手。“这位是?”
天音再次欠身。“冒昧登门,失礼了。我姓产屋敷。”
有一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不知道产屋敷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,但他本能地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。这个女人的气质不像山里人,也不像山下来的商人。她坐在木凳上的姿态像是坐在厅堂之上,但她的笑容又没有半分架子。
“鬼杀队。”时透父亲放下斧头,从柴房里走出来,“产屋敷是鬼杀队当主的姓氏。”
天音点了点头。“时透先生知道鬼杀队。”
“山里的猎户提过。”时透父亲的声音平稳,天音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。她看了时透父亲,看了时透母亲,最后落在有一郎和无一郎身上。她的眼神温和,但那种温和里有洞悉一切的分量。
“这片山区最近鬼气异常。鬼杀队的感知部队已经注意了一段时间。”她顿了顿
“与此同时,我们也听闻这片山里曾出过一支血脉。继国岩胜的后人。”
有一郎的手抬起来,把无一郎往身后又拢了拢。“我们只是普通人家,没有什么血脉。”
他的声音很硬,但指尖捏着无一郎的袖口,指节发白。
天音没有反驳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木凳旁边的矮桌上。信封是素白的,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印。
“这是外子亲笔所书。并非强求,只是告知这世上有另一种可能。”天音站起身,朝时透母亲微微欠身,“如果你们有意愿,可以来鬼杀队看看。如果不愿意,这封信烧了便是。”
她的语气始终温和平静,没有半分逼迫。说完便告辞,朝院门外走去。两个随从在山路上等她。
时杏送她到院门口。
天音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那双眼睛很亮,白发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你不是人类,对吗。”
时杏没有否认。天音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虎口处,那枚银杏叶印记被袖口遮住了大半,但天音似乎能感觉到什么。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没有碰到时杏的皮肤,只是隔着极近的距离停在那里。
“鬼杀队见过许多非人之物。有恶鬼,也有善灵。你身上有祈愿的气息,很纯粹的祈愿。”
时杏的喉咙紧了紧。
“你留在这里,是为了他们。”
时杏说:“是。”
天音轻轻颔首,收回手。她的目光越过院墙,看向远处山脊上尚未融化的积雪,又收回来,落在时杏发间那枚木簪上。
“他们很幸运。”
她说了这句话,转身朝山路上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命运的洪流将至。但只要有足够多的变量,或许它能改道。”
时杏站在原地,看着天音的背影消失在春山新绿之中。风吹过来,把她发间的银杏木簪吹得轻轻晃动。她攥紧了左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虎口处的印记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