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雪停了一上午,午后又开始飘。
时透母亲从早上就忙开了。腌菜从坛子里夹出来码在碟子里,烤鱼在炭炉上翻了两回面,年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时杏在灶边帮忙,把她秋天攒的银杏果拿出来,一颗一颗剥壳去芯。银杏果的芯是苦的,不去干净会坏了整锅汤的味道。她用指甲沿着果仁中间的缝划开,挑出绿色的胚芯,放在清水里泡着。
鸡是时透父亲前几天从山下换来的,不肥,但炖汤够了。时杏把鸡块焯过水,和银杏果一起下锅,放了姜片和盐,小火慢炖。灶间的水汽越来越浓,银杏果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鲜味,从锅盖边缘溢出来。
时透母亲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“这个味道倒是没闻过。”
时杏说:“银杏果入汤,清热润肺。”
时透母亲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现在对时杏拿出来的各种药材和偏方已经不再惊讶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年菜上了桌。腌菜、烤鱼、年糕汤、银杏炖鸡,摆了满满一桌。时透父亲坐在上首,看了一圈桌上的人,端起茶碗。
“今年是个好年头。”
他难得说这么多话。喝了一口茶,开始讲他和时透母亲年轻时的事。说那时候山里还没这么多鬼的传闻,冬天比现在更冷,雪能积到膝盖。说有一郎出生那年也是除夕下大雪,他连夜下山找接生婆,差点掉进山沟里。
有一郎臭着脸坐在旁边,筷子没停过。时杏注意到他给无一郎夹了三次菜,两次咸菜一次烤鱼。无一郎碗里的菜堆得冒尖,低头吃得认真。
时杏的碗里忽然多了一块鸡肉。有一郎的筷子收回去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你手短够不着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碗。
时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桌子中间那碗鸡汤。汤碗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。她没有拆穿,把那块鸡肉夹起来吃了。肉炖得烂,银杏果的微苦融进汤里,正好解了油腻。
守岁的时候,时透父亲和有一郎在门口烧了一小堆火。松枝在火里噼啪响,火星子往夜空中窜,和雪花撞在一起就灭了。无一郎趴在廊下看雪,看了一会儿眼皮就打架了。
时杏坐在灶边收拾碗筷。时透母亲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忽然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今年家里多了一个人,真好。”
时透母亲的手粗糙干燥,掌心的温度却很高。时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只能用力点头。点了几下,又把头低下去,把碗筷摞得更整齐一些。
时透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,起身去铺被子了。
初一的早晨,雪把门堵了一半。
时透父亲拿木锹清了门前的雪,清出一条通往外头的小路。无一郎吃完早饭就拉着有一郎往外跑,说要堆雪人。
“堆什么。”有一郎的声音很不情愿,但人已经被拽到了院子里。
“堆银杏姐姐。”无一郎蹲在雪地里,开始滚雪球。
无一郎的雪球滚得歪歪扭扭,堆起来以后勉强看得出是一个人形。他在旁边捡了两根枯枝插上去当手臂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那堆雪歪着身子,一根树枝翘得比头还高。
有一郎站在旁边看了两眼。
“丑死了。”
他走过去一脚踹翻了雪人的下半截。无一郎叫了一声,扑上去抱住他哥的腰。有一郎挣了两下没挣开,嘴上骂着,手上却开始重新拢雪。他蹲在雪地里滚了一个新的雪球,比无一郎的稍微圆一点,但也不怎么样。两个雪球摞在一起,还是歪的。
有一郎退后一步,看了自己的作品。
比刚才更难看。
时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,笑了。无一郎的鼻尖冻得通红,有一郎的袖口沾满了雪,两个人围着那堆歪歪扭扭的雪人转圈,像两只在雪地里打架的猫。
她笑着笑着,嘴角慢慢收住了。
她的视线从两个少年身上移开,看向他们头顶的方向。她平时刻意不去看。那些模糊的数字浮在每个人头顶,像倒计时,像将灭的烛火。无一郎的数字和有一郎的数字,在春日将近时会变得极短极短,短到她不敢想。但此刻,在这个被雪封住的世界里,那些数字还安稳。还足够长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雪落在她的头发上,落在她的肩膀上,落在她赤着的脚面上。她穿着室内穿的布袜站在雪地里,雪水浸透了袜子,她浑然不觉。
有一郎转过头来,看见她站在雪里,袜子湿透了还一动不动。他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傻的吗。”
他大步走过来,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屋里拖。时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脚。
“银杏不怕冷的,我忘了。”
有一郎愣了一下。他站住脚,回头看她,松石绿的瞳孔里闪过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然后他更用力地拽她。
“你现在是银杏还是人。进屋。”
时杏被他拽进了屋里。有一郎把她按在灶台边的凳子上,转身去拿了一条干布巾丢在她膝盖上。他没有帮她擦,只是站在旁边,双臂交叠在胸前,别着脸。
“自己擦。”
他的耳尖又红了。
时杏弯下腰,把湿透的布袜脱下来,用干布巾裹住脚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。她的脚趾冻得发白,但她确实没觉得冷。这是最让她恍惚的地方。她既不是纯粹的人,也不是纯粹的树。她卡在中间,分不清该用哪一种本能活着。
初二清晨,有一郎一个人出了门。
时杏在灶间洗碗,从窗户里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面的山路上。她擦了擦手,远远跟了上去。
山路上还有积雪,有一郎走得不快。他绕过山坡上的银杏树,往山坳的方向走。时杏和他隔了几十步的距离,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走。银杏树的树枝上还挂着残雪,有一片枯叶没落尽,在风里晃了晃。
山坳里有一个石头垒的台子。那是时透父亲几年前为自己和妻子准备的衣冠冢。山中猎户不知明日,这是山里的规矩。石头缝里长了青苔,但台子前面没有积雪,显然有人常来清理。
有一郎在石台前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块木牌。新削的,边缘打磨得光滑,刻痕还带着木头的原色。他拿一块,插在石头缝里,又拿另一块,插在另一边。木牌上刻着祈福的文字,笔画很深,是花了很多功夫刻的。
有一郎在石台前站了很久。山坳里没有风,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小。
“今年多了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把脸别向一边。
“她虽然笨手笨脚,但也不是坏人。你们别吓她。”
他是对着石台说的。对着以后可能会埋在这里的父母说的。托他们照顾那个连袜子湿了都不知道换的女人。
时杏躲在那棵老松树后面,浑身一震。粗糙的松树皮硌着她的掌心,树干的纹路和她的指纹贴在一起。这棵树记得这个少年小时候在这里哭过,因为说话太冲被父亲训了。而现在他站在这里,用那张嘴对着石头说话,说的却是你们别吓她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。却不知道有一郎也在用他的方式守护她。她用枝叶笼着他们,他用手里的刀和木牌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铺路。
时杏悄悄退走。她的布袜踩在雪地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银杏树在冬天本该休眠的,她的脚步和落叶一样轻。
她回到家中,系紧了发间那枚银杏木簪。簪子上的银杏叶片被她的体温焐热了,贴在鬓角上。
傍晚,时杏在灶前煮饭。锅里的米已经滚了,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她拿布垫着把锅盖挪开一条缝,搅了搅米。灶火映在她脸上,把她发间那枚木簪照得温温的。
有一郎从外面回来,推开门带进来一阵冷风。他在门口跺掉鞋上的雪,走进灶间。他的目光从时杏头顶扫过,停了一瞬。木簪还在。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的饭别又煮糊了。”
时杏说:“没有糊。”
有一郎嗯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出灶间,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,一下一下的。时杏低头搅锅里的米。米粒在沸水里翻滚,白白的,软软的,糊不了。